他合上纸条,递回去:“明天找个木匠,把这些名字刻在木牌上。立在后山坡,让他们有个地方被人记得。”
排长喉头动了一下,应了声“是”,声音低得像自语。
“你们打得很好。”陈远山看着他脸上的灰痕,“鬼子五次冲锋都没破你们的线。”
“弟兄们知道退不得。”排长声音发涩,“后面就是村子,再往后……就没家了。我家就在那边,三里外,小时候常去河里摸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咳嗽,风吹过断墙缝隙,呜呜作响,像谁在哭。
陈远山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途中经过一处临时包扎所,帆布搭成的小棚子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着投在地面。地上并排躺着七八个重伤员,呼吸微弱,有的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睁着眼,望着棚顶漏风的破洞。
卫生员蹲在一个年轻人身边换药,棉纱刚揭起就渗出血来。那士兵咬着毛巾,眼睛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裤子被剪开,小腿中段一个碗口大的伤口,肉翻着,蛆虫隐约可见。
陈远山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知道进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多添一份压抑。他回头对随行的传令兵说:“通知各连主官,今晚不用开会。让能睡的人都睡一觉。”
传令兵应了一声,犹豫道:“那……慰问的事?”
“我现在就在做。”他说,“一个个看过去,比站台上讲话实在。”
走到二连驻地时,天已全黑。这里原是前沿火力支撑点,如今只剩下一挺歪倒的重机枪架在土堆上,枪管发黑,弹链散落一旁。几名战士正合力将它拖回掩体,动作缓慢但没停手,鞋底在冻土上拖出长长的沟痕。
陈远山走上前,弯腰帮着推了一把。金属冰冷刺骨,掌心立刻被磨破。
有人认出他,惊得差点松手。
“师座!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枪要修好,下次还得用。我不信鬼子下次不来,咱们就得准备好迎接。”
其中一名机枪手低声道:“班长没了……昨天下午被炮弹炸的,当场就没气了。临死前还在喊‘压住左边’。”
陈远山停下动作,看着那挺机枪,枪架上有几道抓痕,显然是人在剧痛中挣扎留下的。他低声问:“谁接的班?”
“我。”一个瘦高个站出来,脸上沾着油污,眼里布满血丝,“我是副射手,现在……算是新班长。”
“叫什么名字?”
“李铁柱,河北保定人。入伍三年,打过金山卫、罗店、大场。”
“好。”陈远山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如秤,称得出这个人的分量,“从今天起,你不只是班长,也是老师。教新人怎么打,怎么修,怎么活下来。听见没有?”
“是!”李铁柱挺直腰杆,声音撕裂夜空。
“你们这挺机枪,毙了多少鬼子?”
“至少三十个。”旁边一人插话,“最后那波冲锋,一口气打了四百多发子弹,压得他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班长说,‘老子的子弹比你们命多’。”
陈远山伸手抚过枪身,指尖触到灼热留下的粗糙纹路,还有几点干涸的血迹。他收回手,环视众人:“你们守住的不只是阵地,是身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日子。这一仗赢了,但淞沪这么大,敌人不会就这么退回去。他们还会来,会带着更多人、更多炮再来。”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残垣的声音。
“所以今晚睡个好觉,明早起来该练兵练兵,该修工事修工事。”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我不许你们松懈,也不许你们怕。咱们不怕死,更不怕耗。他们想打多久,我们就陪他们打多久。”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没人鼓掌,也没人呼口号,只有几个人低声重复着刚才的话:“陪他们打多久……就打多久。”
他一路走到前线哨位,那里竖着一面残破的军旗,旗角撕裂,颜色褪得发白,旗杆用麻绳缠了三圈才勉强立住。两名哨兵持枪立于两侧,听见脚步声转头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操典图解。
“换岗时间到了吗?”他问。
“还有一个钟头。”左侧的士兵答,“我们能撑住。昨夜换了三次岗,每次都有人倒在回去的路上。”
陈远山抬头望着远处漆黑的山脊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腐味。他知道那片林子里还有未清理的战场,有倒伏的尸体,有废弃的弹壳,也有刚刚埋下的战友。有些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只有一枚纽扣、一支钢笔、一张全家福的照片,被收进了连部的木盒。
他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水凉得刺舌,胃里一阵抽搐。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两名哨兵耳中:“告诉后面的兄弟,轮到他们的时候,走路轻一点。别吵醒那些睡着的人。”
两人齐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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