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四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他将小宝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湿透的身体尽可能挡住从庙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孩子似乎睡着了,但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小脸苍白。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老农的人,递过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陈阿四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对方脸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窝头又往前递了递。
陈阿四颤抖着接过来,低声道了谢,将窝头掰下一点点,塞进孙子嘴里。小宝无意识地咀嚼着,吞咽下去。
陈阿四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他靠着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庙门外那一方狭窄的、被硝烟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苏州河畔那惊天动地的哭喊,那子弹撕裂肉体的噗噗声,那冰冷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
老伴阿婆,现在在哪里?是沉在冰冷的河底,还是被日军的刺刀……他不敢想。
儿媳桂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勤快能干的媳妇,她抱着蓝布包袱沉下去时,该有多绝望?
儿子大宝……他最心疼的儿子,为了引开鬼子,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他现在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陈阿四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终于顺着满是皱纹和污垢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泪水滴在小宝的脸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庙外,租界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断断续续的爵士乐。圣诞节。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是平安夜,是救主降临的日子。
可他的救主在哪里?
陈阿四抱紧孙子,将脸埋在孩子冰凉的小肩膀上,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悲恸,终于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这个在杂货铺柜台后守了一辈子、胆小怕事、只求安稳度日的老头,在这个寒冷的、充满硝烟和死亡气息的圣诞日的上午,在租界这间破败的关帝庙里,像一头受伤的老兽,无声地、剧烈地,痛哭失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逃出生天的苏州河北岸,在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死亡以更高效、更残酷的方式,收割着生命。
同一时间 闸北 四行储蓄会大楼(代称)废墟
李国栋吐出嘴里的尘土,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耳朵里的长鸣稍微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像巨兽的喘息。
“营长!三点钟方向!铁王八!两辆!”观察哨嘶哑的声音从瓦砾堆后传来。
李国栋没有探头。他靠在断墙后,用刺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这是第三条线。前两条线后面,躺着十七个兄弟。现在,轮到他们这二十九个人,守这第三条,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大楼废墟的核心区域,一片不足三十米纵深的瓦砾堆。
炮击刚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那地毯式的轰击,将大楼外围所有还能称之为“工事”的东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抹平了。现在,他们能倚仗的,只有这些被炸了又炸、烧了又烧的碎砖烂瓦,以及比钢铁更硬的意志。
“铁栓!”李国栋低吼。
“在!”重机枪手“铁栓”趴在用断梁和碎砖垒起的简易掩体后,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扶着重机枪的握把。枪管因为之前的连续射击,烫得能烙饼,他撕下一块浸了水的破布,缠在手上隔热。旁边的弹药箱里,子弹只剩下最后半条弹链,一百二十发。
“看到左边那堆破家具了吗?后面藏着鬼子掷弹筒。等坦克过去,打那个位置,敲掉它!”
“明白!”
“二狗!炸药包!”
“在!”外号“二狗”的爆破手,是个精瘦的四川兵,此刻蜷在一个弹坑里,怀里抱着一个用雨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那是他们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炸药包,里面塞满了从哑弹里抠出来的黄色炸药和铁钉碎瓷片。导火索和雷管都仔细检查过,用油纸包着,防潮。
“坦克过来,炸它履带。炸不断,你就给我爬到车底下去,用身子顶住炸!”
“要得!”二狗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里是近乎疯狂的平静。
李国栋不再说话。他拉了下枪栓,将最后一发子弹顶上膛。然后从腰间摸出两颗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将拉环套在小拇指上。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断墙,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是在回忆。
他想起了远在湖南老家的老娘,裹着小脚,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的样子。想起了出嫁没多久的妹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起了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从淞沪打到现在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埋在南京,埋在罗店,埋在蕴藻浜,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焦土下。
现在,该轮到他了。
也好。黄泉路上,兄弟们还能做个伴,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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