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如铁,百官目光或凝在她身上,或落在谢昭容惨白的脸上。萧景琰端坐龙椅,玄色龙袍垂落阶前,指节搭在扶手上,未动一寸。
谢昭容喉头滚动,忽地扬声:“荒谬!证据确凿?不过是一群罪婢、乱臣拼凑的污蔑之词!”她袖摆一甩,直指沈令仪,“你曾是贬入冷宫的废人,凭何执掌证物?慈恩寺地窖谁允你私开?死士供词可有画押?赵德失踪,莫非也是你逼走的?”
她语速急促,字字掷地。三名中低阶官员随即出列,拱手高呼:“贵妃所言极是!此等要案,当由刑部正式提审,而非由一介宫婢当庭陈词!”另一人附和:“尚药局副簿未经查验,换香记录来源不明,焉知不是伪造?”第三人紧接其后:“臣请陛下下旨,封存所有物证,交三法司会审,以正程序!”
殿中气氛骤变。原本沉默观望的大臣中有数人微微颔首,兵部侍郎虽未开口,却悄然收回了方才欲上前作证的脚步。礼部尚书低头不语,手指摩挲玉笏,额角渗出细汗。
沈令仪未动,只缓缓抬眼,扫过那三人面孔。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殿角:“戌初花径换香记录,是我亲手从尚药局副簿抄出,每一页皆有当日值房宦官签押。若说伪造,你们可敢与我去尚药局对质原件?赵德未到,太医署无人能答,难道是他自己逃了,还是被人藏了?”
三人一时语塞。其中一人嘴唇微动,终未再言。
谢昭容冷笑一声,裙裾拖地三尺,缓步向前半步:“程序不容轻忽。陛下向来重律法,岂容如此草率定罪?我为六宫之主,岂能任由一个罪婢指认谋逆?若今日因几句野言便夺我凤位,明日是否连皇嗣也可随意诬陷?”她语带悲愤,眼角似有泪光闪动,“陛下……臣妾一心侍奉君王,抚育宫人,何曾有过半分悖逆之心?”
几名原本未表态的老臣面露犹豫。有人低声议论:“确需查实……不可仓促。”也有人道:“若真通敌,岂能姑息?”殿中嗡声四起,立场再度分裂。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疾步入殿,跪地叩首:“启禀陛下,西市突发火情,巡防营急报——有黑衣人持械纵火,劫掠兵器库,口喊‘清君侧’,已伤数名官兵!京兆尹请旨调禁军平乱!”
满殿哗然。数位大臣立即出列:“陛下!京城重地,岂容暴徒横行?当先平乱安民,再议此案!”“正是!外患当前,内廷不可自乱阵脚!”“臣附议,暂缓审问,调兵要紧!”
萧景琰眉峰微蹙,目光自沈令仪身上移开,投向殿门方向。他指节再度轻叩龙案,节奏缓慢而沉凝。
沈令仪心头一紧。她迅速回想——西市距凤仪宫斜对街巷,平日戌末时分,正是熏笼更换香料之时。而昨夜义庄残布所检香灰,恰与“雪魄香”混合迷心散,时间吻合。此刻火起,时机太过精准。
她当即转身,面向龙椅,声音果断:“陛下,火起西市,恰在凤仪宫对街,时辰与往日熏香更换分毫不差。黑衣人喊‘清君侧’,却专挑此时动手,分明是调虎离山,意图打断审讯,拖延查证。”
殿内略静。几位趋炎附势的大臣张了张嘴,未及反驳。
谢昭容脸色微变,旋即强撑道:“你血口喷人!西市混乱,与我何干?难道天下起火,都要算在我头上?”她抬手抚腕,玉镯滑下半寸,那粒红痣再度暴露于光下。她似觉不妥,急忙拉袖遮掩,动作却已迟了。
沈令仪目光不动,只继续道:“若陛下不信,可命人即刻查验西市火场——纵火者必非寻常暴民,兵器库未失重要军械,唯焚毁账册与巡防布防图。此举不在夺物,在乱人心。”
萧景琰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回她身上。他未语,指节停在龙案边缘,未落,也未起。
殿外风声穿廊,吹得殿角铜铃轻响。百官或站或立,或握笏沉思,或交头低语。局势悬而未决,朝堂如绷至极限的弓弦。
沈令仪仍立原地,素衣无饰,布履踏金砖,脊背未弯。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甲掐入掌心,以痛感维持清醒。金手指余痛尚未消尽,太阳穴隐隐抽搐,但她不敢松懈。
谢昭容站在凤座之下,唇色发白,却仍挺直腰背。她扫视群臣,声音再起:“诸位大人,今日若让此等构陷得逞,明日宫中人人自危!我谢氏三代辅政,岂能毁于一纸虚言?”
一名御史刚欲开口反驳,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拽袖。殿中再度陷入胶着。
萧景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停驻于摊开的还香记录上。那张纸静静躺在金砖之上,墨迹清晰,日期分明。
沈令仪盯着他的侧脸,等待裁断。她的呼吸放得极轻,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惊散这千钧一发的平衡。
殿角更鼓轻响,子时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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