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蛇口,二零一零年。徐磊三十岁,在一家游戏公司做原画设计,收入不高不低,平时没什么社交,下班就回自己租的房子里待着。他那间房在三十层,是那种老式高层住宅,电梯吱吱呀呀的,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徐磊喜欢高,觉得离地面远了,别人就看不见他。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长得斯文清秀,在朋友面前像个人畜无害的动漫宅。只有跟他最熟的阿城知道,徐磊在家里干的事跟二次元毫无关系——他在阳台上架了三台望远镜,一台比一台粗,全是高倍的那种,架在三角架上,镜头朝着对面那片高高低低的居民楼。
“你他妈真是变态。”阿城第一次发现的时候骂了一句,但也没真生气,反而有点好奇,凑过去瞄了一眼,“能看清什么?”
“能看清对面楼厨房里放的什么牌子的酱油。”徐磊嘿嘿笑了两声,推了推眼镜。他确实能看清。三十层的高度给了他绝佳的视野,对面那栋楼和他家隔了不到两百米,中间没有遮挡。白天他用低倍镜看人晾衣服、浇花、逗狗,晚上换成夜视功能的炮筒,看灯火深处那些没拉窗帘的窗户,看里面的人吃饭、看电视、吵架、拥抱。他把这当成了一项秘密的日常作业,从不在外面提,也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段时间他盯上了一户人家——对面楼十一层,朝东的窗户,客厅里摆着一盏旧式的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每天晚上七点亮起来,十一点半准时熄灭。那户住着一对夫妻,看着三十出头,女的喜欢穿碎花裙子,男的常穿一件白背心。徐磊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架好望远镜,调整焦距,看他们做饭、吃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还会看他们在客厅里亲热。
他觉得那对夫妻挺恩爱的。直到一个多月后,事情开始变味。那天晚上他照常架好望远镜,看见那男的在厨房里动了手——不是推搡,是一巴掌扇过去,女的半边脸歪向一边,整个人撞在冰箱上。徐磊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挪开镜头。男的从刀架上抽出一把长刀,女的从厨房跑进客厅,男的追出去,两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打了起来。女的尖叫,男的把刀举起来,朝她身上落下去。徐磊看见女的倒在床上,男的还在打,一下一下的,直到她不再动了。
徐磊猛地从望远镜前弹开,后背撞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敢再凑过去,可对面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窗帘也拉上了。他给阿城发了条消息:“我看到杀人了。”阿城回得飞快:“报警啊!”徐磊把手机关了,整夜没睡。
第二天他鼓起勇气拿起望远镜,窗帘没拉开,屋里黑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这样。他几乎以为那对夫妻真的死了。可第六天晚上,那盏落地灯又亮了。女的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男的靠在厨房门口喝水,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徐磊揉了揉眼睛,又调了调焦距,没错,就是他们。
可没过几天,同样的戏码又来了——争吵、尖叫、男的从厨房抽出一把长东西,女的满屋躲,最后被按在床上打到不动。徐磊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汗毛竖得齐齐整整。他告诉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可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同样的剧情反反复复演了三四轮,像一盘被卡住的录像带,在同一个段落里反复倒带、重放。
徐磊开始睡不着了。他白天在公司画图的时候走神,被组长骂了好几次。他不敢再看那扇窗户,可望远镜架在那儿,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瘦了一大圈,圆脸成了尖下巴,眼窝发青发黑,头发油亮亮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吸干了。阿城把他拽出来吃宵夜,灌了两瓶啤酒,他才终于把整件事倒了出来。
“你他妈傻啊?报警啊!”阿城把桌子一拍,“你不报警,万一真有人死呢?你算目击者!”徐磊攥着啤酒瓶的手在抖:“我不知道……我怕人家说我偷看……”阿城瞪了他一眼:“那你是想当帮凶?”
徐磊终于打了110。接警员问得很细,他哆嗦着报了地址、楼层、朝向,说有人被刀砍了。警察第二天就来了,看着满屋的望远镜,带队那个警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徐磊指认了对面十一层那扇窗户,警察记了地址,没收了他的望远镜,警告他别再偷窥,走了。
过了四五天,警察又来了。这回带队的警官脸色铁青,把记录本往茶几上一搁:“你跟我们说的那个地址,我们去了。那间房子确实出过事——是凶杀案,但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对夫妻死了快一年了,房子一直空着,根本没人住。”他顿了顿,盯着徐磊,“你跟我们说你天天在望远镜里看见他们打架?你在看什么?”
徐磊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往里面灌了一盆冰水。他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警察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不再架望远镜的窗户,外面是深圳层层叠叠的楼群,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十一层的灯又亮了。暖黄色的,和过去每一次一模一样。窗帘后面,那个穿白背心的男人正在把一盘菜端上桌。女人系着围裙,站在灯光底下,笑着说了句什么。没人拿刀,没人尖叫,没有血。所有的一切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磊第二天开始找房子。搬家那天他下楼走到对面楼底下,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十一层,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可他感觉有人在看他。那种感觉并不强烈,甚至不太像是恐惧,更像是被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记住了、认出来了。他加快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阿城还问过他,要不要再买个望远镜。徐磊摇了摇头,说再也不玩了。他没有告诉阿城的是,搬走那天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形,更像是一道影子从窗帘底下无声地挪过,像是有人朝他点了点头。他没敢看清,转身就走。他也没告诉阿城,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那间空屋子的客厅里,地上干干净净,那盏落地灯没有亮,但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出两个浅浅的、人形的印子,像是有人在那里躺了很久。而他站在梦里的窗前,被一束不属于任何方向的蓝白色光线照在脸上,像被什么架在远方的事物仔细、冰凉地看了一遍。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深圳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什么影子都没有了,也再没有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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