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那点强撑着的笑，忽然就柔和了几分。
她侧身往里看了一眼——那些女子互相依偎着睡成一团，桂花把小莲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另一个年纪小的把脚翘在同伴腿上，姿势别扭却睡得香甜。
墙角那件陆云川脱给她们的旧衣，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三个最瘦弱的姑娘身上。
林笙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走吧。趁她们没醒，咱们快点离开。”
不等陆云川回应，她已经快步走到庙里最暗的那个角落，背对着所有人，三两下把那件沾了医院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脱下来。
她蹲下身，借着背包的遮挡，手一翻——那件白大褂凭空消失了。
送进了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空间里。
陆云川站在庙门口，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等林笙整理好衣服走回来，两人对了个眼神，一前一后踏出破庙。
天还没亮。
月亮已经沉到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残光。
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极淡的、灰蒙蒙的鱼肚白。风比半夜小了些，却更冷了，钻进领口像刀子刮。
林笙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拢紧，跟上陆云川的步伐。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干枯的芦苇荡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窃窃私语。
走出一段，林笙终于忍不住问：
“距离汇合的下个镇子，远吗？”
陆云川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如果有车，至少半天能到。”
林笙愣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车被木邵杰他们开走了。
唯一的那辆破车，那辆她吐槽了一路的破车，现在正载着钟工和陈强他们，在另一条路上颠簸前行。
而他们俩，被留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现在没车怎么办？”她瞪大眼睛，“你不会想走过去吧？”
陆云川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应该会有牛车。”他说，“我们可以买一辆。”
林笙的脸，“唰”地垮了下来。
她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画面：灰扑扑的土路上，一头慢吞吞的老黄牛，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车上铺着干草，她和陆云川并排坐在干草上，晃悠晃悠，比乌龟还慢……
明明出发时那么好的军车，那么精致的装备，后来改成破卡车也就算了，现在倒好，直接降级成牛车了？！
这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
等等。
林笙猛地僵住。
——好像是她自己。
她想起那天在转运站，自己义正言辞地说“军车太显眼，目标太大，得换车换衣服”。
换车的主意是她出的，破卡车的选择她也点了头，现在沦落到要坐牛车……
好家伙，自己挖坑自己跳。
林笙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垮掉到僵住再到生无可恋，变了好几变。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没别的办法了吗？公交也行啊！或者……或者哪个好心的老乡顺路去隔壁镇，坐个拖拉机也行啊！拖拉机也比牛车快吧！”
陆云川看着她那副垂死挣扎的样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他敛去那点笑意，一本正经地给她泼冷水：
“这里偏远，没有公交。路你也走过，全是坑坑洼洼的泥浆路，拖拉机也快不到哪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刀：
“而且我猜得没错的话，现在整个镇子都不安全。雨颜楼那边肯定在搜捕‘失踪人口’，王主任那边……虽然你用了别的办法，但他们天亮后就会发现人没了。镇上到处都会是眼线。”
他看着林笙那张越来越黑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所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林笙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打算？”
陆云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嗯……他们有可能，不借给我们牛车。”
林笙：“…………”
她的脸黑了又黑，黑了再黑，最后黑成了锅底。
不借？！
她冒着生命危险去给她们“挖根”，回来还要被嫌弃不借牛车？！
这什么世道！
陆云川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憋屈、偏偏说不出反驳话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弧度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可林笙眼尖，还是看见了。
她瞪着他：“你笑什么？”
陆云川恢复面无表情：“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
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
林笙走了几步，忽然泄了气，小声嘟囔：
“……牛车就牛车吧。但你要负责砍价，我可不会跟老乡讨价还价。”
陆云川“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声音淡淡的：
“如果真买不到，就走过去。也就一天一夜。”
林笙脚下一滑，差点栽进路边的泥坑里。
她稳住身形，回头瞪他：“陆云川，你有没有人性？！”
陆云川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晨光里，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
林笙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发现——
他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刚才慢了一点。
像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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