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如同被寒风裹挟着的、若有若无的爆竹硝烟味,开始在街巷间悄然弥漫。然而,这股年节将至的松弛与期盼,却并未影响到尚家后院那处僻静角落里的每日功课。
天光未亮,启明星尚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孤独闪烁,呵气成白的寒气笼罩着庭院。随风已然起身,悄无声息地来到院中那几株老梅树下。他褪去厚重的棉袍,只着一身利落的单薄劲装,初时不免被寒气激得微微一颤,但很快,那月余来坚持导引所积蓄的、流转于四肢百骸的温热气息便自内而外地弥漫开来,驱散了刺骨的冰冷。
他取出那块深青色的星图石,置于掌心。这一次,他并未急于推动,而是先依照珍鸽姑姑所授的“凝神”之法,闭上双眼,将全部的心神意念,如同收束散乱的光线般,缓缓凝聚于指尖与石块接触的那一点微末触感之上。
起初,杂念依旧如同不请自来的访客,纷至沓来——学馆里同窗的议论,父亲偶尔提及的城外田庄事务,甚至还有那日街头惊鸿一瞥的、戴着帷帽的仓皇身影……但他谨记教诲,一旦察觉,便如同拂去蛛网般,轻轻将杂念挥散,心神重新沉入那一点接触之中。
如此反复数次,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与外间寒冷的空气交换,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韵律。周遭的声音——枯枝在风中的微响,远处隐约的鸡鸣,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掌心那一点温润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体内那股温热气息的流动,变得异常清晰。
他这才开始缓缓推动石块,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缓慢、轻柔,不再依赖肌肉的力量,而是纯粹以神意引领着那无形的“气”,沿着星图银丝所勾勒的玄奥轨迹,徐徐运行。
奇妙的变化,就在这极致的专注与缓慢中发生了。
他清晰地“看”到——那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一种内视般的感知——那股温热的气息,如同得到了明确指令的忠诚士兵,不再散乱漫溢,而是汇聚成一道纤细却坚韧的暖流,自丹田而生,循着特定的经络路径,流过手臂,灌注掌心,与那星图隐隐呼应,再缓缓回流,周而复始。所过之处,筋肉仿佛被无形的暖流洗涤、滋养,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力量感,油然而生。
这不再是月余前那模糊的、时断时续的气感,而是一种真切可控的、如臂使指的内在能量流动!
更令他惊异的是,随着这气息的圆转运行,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也变得异常清明、冷静。往日读书时需反复记忆的章句,此刻只需心念一动,便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些曾困扰他的、关于经义或世情的复杂问题,似乎也在这片清明的心境中,被剥开了层层迷雾,显露出更接近本质的脉络。
这便是珍鸽姑姑所说的“神智清明”吗?
他心中震撼,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这难得的境界因心绪波动而消失。他只是更加专注地维系着那份凝练的神意,引导着气息的流转。
一个时辰就在这物我两忘的修炼中悄然流逝。当日头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洒向庭院时,随风才缓缓收势,将青石握于掌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他睁开双眼,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仿佛刚刚浸泡过温泉,非但毫无寒意,反而精力充沛,神采奕奕。一夜的疲惫与沉睡留下的混沌,早已被洗涤一空。举手投足间,感觉身体轻健了许多,以往因久坐读书而时常感到僵硬的肩颈腰背,此刻也松快灵活,充满了弹性与活力。
他试着原地轻轻跳跃了几下,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地时足底传来的反馈坚实而稳定。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于身体每一寸肌肉的控制,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
这不仅仅是“强身健体”了。这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这座“庐舍”的深度认知与掌控能力的飞跃。
他回想起珍鸽姑姑的话——“体魄为舟,心神为舵”。如今,他不仅将这“舟”修缮得更加坚固、轻灵,似乎连掌“舵”的能力,也因着神意的凝练与心神的清明,而提升了数个层次。
带着这份脱胎换骨般的全新感受,随风回到书房,展开书卷。往日需要凝神静气才能读进去的艰深典籍,此刻却如同遇到了甘泉的沃土,那些文字和义理,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流入脑海,被迅速理解、吸收、融会贯通。思绪之敏锐,记忆之清晰,远胜以往。
他知道,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那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源于珍鸽姑姑那看似简单、实则奥妙无穷的“凝神”之法,更源于自己这月余来,无论寒暑、不曾有一日间断的坚持。
强身健体,已初见神效。而这效验,远不止于筋骨气力的增长,更在于那随之而来的、精神层面的蜕变与升华。这条由珍鸽指引的修行之路,正以一种远超他预期的速度,为他开启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门后的风景愈发清晰,而他也愈发坚定地,一步一个脚印,在这条路上稳步前行。这具日益强健的身体与日益清明的神智,将成为他未来应对一切风浪的、最可靠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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