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垄塬上不肯走,日头把泥土烤得裂开细缝,风卷着热浪滚过稻田,金浪起伏间,晃得人眼睛发疼。
老根蹲在田埂边,脊背佝偻得像被人踩弯的扁担,枯树皮似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束稻穗,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连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垢都被挤得发白。
稻穗沉甸甸的,饱满的谷粒坠弯了稻秆,金黄的稻芒蹭着他的手背,痒丝丝的,可他半点没察觉。
他的目光焦着在脚下那片被推土机碾得狼藉的稻田上,原本齐整的田垄被撕开一道丑陋的豁口,断裂的稻秆混着翻起的黑泥,在烈日下渐渐失去水分,变得干巴巴的,像一条条僵死的长虫。
不远处,戴着红色安全帽的施工队正吆喝着往卡车上装钢筋,机器的轰鸣声震得空气发颤,盖过了蝉鸣,也盖过了老根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老根叔,你松开吧,这稻穗攥着也没用了。”村主任老林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无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沾着汗渍,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边角已经被他揉得发皱。
这份征地文件,他已经跟老根磨了半个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老根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油盐不进。
老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攥着稻穗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猛地凸起,泛着骇人的白。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片被毁的稻田,像盛着一汪浑浊的泪。
这片田,是老根的命根子。
他爹就是在这片田里断的气。那年大旱,地里的稻子几乎颗粒无收,官府催粮催得紧,他爹揣着最后半袋糙米,跪在田埂上求老天爷开眼,跪到太阳落山,直挺挺地倒下去,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成熟的稻穗。
老根那时候才六岁,拽着爹的裤脚哭,哭到嗓子哑了,才看见爹的手指缝里,漏出几颗干瘪的谷粒。
后来娘告诉他,人是铁,饭是钢,这稻田就是庄稼人的脊梁骨,有田在,就有饭吃,就有活路。
老根是踩着田埂长大的,从会爬的时候起,就跟着娘在田里打滚。
春天,他赤着脚踩在水田里,帮娘撒稻种,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踝,带着泥土的腥气;夏天,他顶着烈日,跟在爹身后薅稗草,汗水滴在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秋天,他挥舞着镰刀,割下沉甸甸的稻穗,谷粒撞在竹筐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割完一垄稻子,爹摸着他的头笑,说他是个好把式,将来能守住这片田。
他守了一辈子。
从青涩少年到白发老翁,他把自己的青春、汗水,甚至半条命都埋进了这片稻田里。他熟悉这片田里的每一寸泥土,知道哪块地的土肥,哪块地的水甜,知道哪一丛稻秆长得最壮,哪一株谷穗结得最满。他记得每一年的收成,记得每一次风雨,记得稻子抽穗时,夜里传来的细微的拔节声,那声音,比任何戏文都动听。
前几年,村里开始征地,说是要建什么农产品加工厂,能带动全村致富。大部分村民都签了字,拿着补偿款,搬进了村口盖好的小楼里。老林也劝过他,说加工厂建起来,不用种地也能赚钱,日子能过得更舒坦。可老根不听,他指着老林的鼻子骂,骂他忘了本,忘了自己是吃什么长大的。
他说,土地是根,庄稼是魂,没了土地,人就成了飘着的浮萍,活得再舒坦,也没了底气。
老林被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可奈何。老根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也是最倔的老人,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施工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过来,冲老林嚷嚷:“林主任,这老头到底走不走啊?我们工期赶得紧,耽误不起!”
老林皱着眉,刚想开口,老根突然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稻穗被他攥得更紧,谷粒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脚边。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汉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敢动我的田?”
汉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老根的眼神太吓人了,那里面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
“老根叔,你别激动。”老林赶紧上前,扶住老根颤抖的肩膀,“这征地是县里的决定,是为了全村好……”
“为了全村好?”老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把田毁了,把稻子碾了,就是为了全村好?我问你,加工厂建起来,能长出稻子吗?能填饱肚子吗?”
他举起手里的稻穗,冲着围观的村民喊:“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这是稻子!是我们祖祖辈辈种了一辈又一辈的稻子!没有它,我们吃什么?穿什么?你们搬进了小楼,住上了好房子,就忘了自己是庄稼人了?就忘了这片田养活了我们多少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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