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那处位于京城西北角、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的“凰火”绝密研造局时,已是午后时分。春末的阳光,褪去了清晨的柔和,带上了一股子渐次炽烈的劲头,明晃晃地穿过院落上方特意加高的、用来防范窥探的厚实窗棂,在窗纸上切割出斜斜的、狭长的光斑,然后投射进那间局内最核心的、被称作“天枢堂”的大屋子里。
光线,最终落在了屋子中央那张巨大的、被磨得油光发亮、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旷寂寥的紫檀木长案上。长案之上,不再如同往日般堆满了待组装的零件、半成品的模型、或四处散落的工具,而是整整齐齐、却又带着某种近乎哀悼意味地平铺着几张被精心装裱过的、大幅的图纸。纸张泛着陈旧的、不均匀的淡黄色,边缘有些卷曲磨损,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翻阅与摩挲。
图纸上的墨线,或粗或细,或直或曲,交织成一幅幅精密而复杂的图案。其中一张,清晰地勾勒着“火龙出水”箭体的完整剖面,从箭簇、箭身、到尾部稳定翼,甚至内部那如同迷宫般的火药推进舱与爆炸舱室的布局,都标注得一丝不苟,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每一部分的尺寸、材料、配比、乃至在不同温度湿度下的细微变化。另一张,则是“轰天雷”的分解图,其精巧的延时引信结构与外壳的铸造工艺要求,令人叹为观止。还有几张,画的似乎是更早期、或更大胆的设想——有体型更加庞大的、多级推进的“火龙”概念图,有设想中用于攻坚的、可抛射爆炸物的巨型弩炮结构,甚至有一张草图,潦草地画着一个如同大鸟般的、带着翅膀的装置,旁边标注着“飞天火鸦”四个字,字迹激动而狂放,显然是灵感迸发时的即兴之作。
这些图纸,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墨迹沉默。它们曾经是让狄戎铁骑魂飞魄散、让萨珊重甲化为齑粉的死亡蓝本,是鲁工、吴老七以及无数无名工匠呕心沥血、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才换来的智慧结晶,是那个短暂而辉煌的、属于“凰火”的、充满了血与火、荣耀与悲歌的时代,所留下的、最冰冷也最炽热的物证。
然而此刻,绘制它们、理解它们、曾梦想着将它们变为现实的人们,大多已经不在了。长案四周,稀稀落落地,只坐着七个人。他们是整个“凰火”研造局,经历了山谷爆炸、城西试验场惨剧、以及随后的人员大幅裁撤与秘密遣散之后,硕果仅存的、真正核心中的核心。是鲁工和吴老七衣钵的最后继承者,是那些复杂图纸与配方还能被看懂、被诠释的、活着的钥匙。
这七个人,年岁不一,气质各异。最年长的,已年过六旬,头发近乎全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长期与烟尘、高温、沉重工具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专注,此刻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擦拭着一张图纸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最年轻的,也年近不惑,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聪慧好学的影子,只是眼神深处沉淀了太多的东西——有失去师长同袍的悲痛,有对未竟事业的茫然,也有对自身未来的不确定。其余几人,或沉默地凝视着图纸上的某处细节出神,或低头摆弄着手中一个早已打磨得无比光滑、却再无用处的小小铜制构件,神情皆是如出一辙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复杂——那是对过往辉煌的追忆,对惨痛教训的反思,对自身手艺价值突然变得暧昧不明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对朝廷、对那位最终决策者即将到来的命运的、隐隐的担忧与听天由命。
工部尚书陈良,坐在长案的上首位置。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以朱漆封印的卷轴。那是半个时辰前,由宫中一位面无表情、脚步匆匆的秉笔太监亲自送来的。他已经将这道旨意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地看了不下五遍。每看一遍,心中的波澜便汹涌一分,那滋味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如释重负的叹息,有对陛下决断的敬佩与感慨,有对“凰火”时代就此落幕的怅惘,更有对这七位工匠未来、以及对帝国可能失去某种“利器”的、一丝难以完全驱散的隐忧。
终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这七张沉默而沉重的面孔。午后的阳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份沉默衬托得更加压抑。
“诸位,” 陈良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和内心的激荡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在寂静的“天枢堂”内显得格外清晰,“陛下降旨,召见。即刻……随我进宫面圣。”
“进宫”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七位几乎一辈子都埋首于图纸、工具与各种危险物料之间、足迹未曾踏出过这座研造局方圆数里范围的工匠心中,激起了小小的、却真实的涟漪。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本能的惶恐的神色。皇宫,那是传说中天子居住、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与威严的所在,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与钢铁火药为伍、习惯了工坊里机油与硫磺气味的人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面圣?他们何德何能,有何面目,去觐见那位决定了“凰火”命运、也间接决定了他们许多人命运的皇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