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是那种被水洗过般的、带着惨淡青白的颜色。
冬日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只在汐月城巍峨的宫殿金顶上涂抹了一层稀薄而冰冷的光晕。
宫门如同往常一样,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等待着上朝的百官。
然而,今日入宫的队伍,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整齐。
内阁首辅董王走在最前方,他依旧穿着那身一品仙鹤补服,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伐沉稳得仿佛丈量过。
在他身后,不是零散的各部官员,而是内阁全体成员,六部尚书、侍郎,九寺五监的主官,在京有头有脸的勋贵代表。
几乎整个玄穹朝廷的权力核心,如同一条沉默而凝重的河流,跟随着董王,涌入了平日里庄严肃穆,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皇极殿。
殿内,皇帝赵宇已经高踞御座。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脸色是病态的蜡黄,只有眼中还残留着一些强行支撑的、属于帝王的威仪。
当他看到董王率领着几乎满朝文武,以一种近乎逼宫般的整齐姿态步入大殿时,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例行礼仪。
董王在御阶前站定,身后黑压压的官员也随之停步,垂手肃立,目光却齐齐落在御座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弥漫开来,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于,董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寂静的空气里:
“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赵宇眼皮一跳,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董爱卿……何出此言?朕……自然安好。”
“安好?”董王微微抬头,小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可臣昨夜却是险些不得安寝啊。”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赵宇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臣斗胆,请问陛下。”董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昨夜,为何要派人,以影杀盟之歹毒手段,行刺于臣?
臣董王,自问执掌内阁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开源节流,推行新政,虽不敢言功盖寰宇,
却也自问对得起陛下信任,对得起玄穹社稷!陛下何故要造反?”
“反”字一出,石破天惊!
将皇帝的行为,定性为造反,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指控,又是何等肆无忌惮的颠倒黑白!
赵宇如遭雷击,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惨白,指着董王,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血口喷人,
朕何时……董王,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朕乃天子,岂会行此龌龊之事?!你……你这是诬陷君上!大逆不道!”
他声音尖厉,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恐慌。
“诬陷?”
董王尚未回应,站在他身后侧方的工部尚书李维忠已经一步踏出。
“陛下!事到如今,您还要否认吗?影杀盟客卿三人,
携带皇室秘藏之湮魂散、破法锥,于昨夜子时潜入定国公府意图不轨,
已被首辅大人当场截获,人证物证俱在,陛下,首辅大人乃国之栋梁,
陛下为何要自毁长城,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你这是要把忠良往死路上逼吗?!”
“李尚书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钱仲益紧随其后,语气沉痛万分,“陛下!首辅大人为充盈国库,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蠹虫宵小?
受了多少明枪暗箭?如今更是为昊天工坊呕心沥血,
陛下非但不体恤,反而听信谗言,欲加害忠良,
此等行径,岂是明君所为?岂不让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陛下!您糊涂啊!”
“首辅大人若有闪失,玄穹大局何人主持?昊天伟业何人推动?陛下,您这是要将玄穹万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请陛下悬崖勒马!向首辅大人认错!”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董王身后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言辞越来越激烈。
他们不再是皇帝的臣子,倒像是一群正义的使者,在集体审判一个犯下大错的昏君!
赵宇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这些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慷慨陈词,只觉得天旋地转,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不是朝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
董王早已将满朝文武绑上了他的战车,或者说,用利益和恐惧编织的巨网,早已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你们……你们……”
赵宇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看向殿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护驾!来人!给朕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禁军!宇文拓!朕命令你们……”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
殿门外,脚步声响起,整齐而沉重。
然而,进来的并非赵宇期待的、忠心耿耿的禁军甲士,而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悬着无鞘长刀的男人,断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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