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废墟之镇
当小骑士推开那扇发出刺耳吱呀声的木门,当他走出埃尔德巴格那充满温暖和记忆的小屋,当他重新站在德特茅斯的街道上时,风雪已经完全停止了。
雪花不再飘落,风也不再呼啸,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近乎超自然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安详的,不是平和的,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某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东西,某种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屏住了呼吸的东西。
天空依然是黑色的——或者说,在这个被遗忘的村庄上方,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空,只有厚重的云层,只有看不见星辰的黑暗,只有那种让人无法确定究竟是深夜还是黎明的模糊时刻。
小骑士举起手中的萤火虫灯,让那微弱的绿色荧光照亮周围的环境。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德特茅斯的真实面目逐渐显现出来——那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破败,一种无法被掩饰或美化的衰败,一种只有在文明彻底崩溃之后才会出现的荒凉景象。
村庄中央的街道——如果那条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空地还能被称为街道的话——向前延伸,两侧是残破的建筑物。那些建筑物曾经是住宅,是商铺,是旅馆,是所有那些构成一个正常聚落的基本元素。但现在,它们大多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剩下一些勉强还能称之为的东西。
左边第一栋建筑物的屋顶完全塌陷了,木质的横梁断裂成几截,斜插在积雪中,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从地面穿刺而出。墙壁只剩下三面,第四面完全消失了,让人可以直接看见内部的情况——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散落的碎片,一些被雪覆盖的不明物体,一些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居住但现在已经彻底被遗弃的痕迹。
右边的建筑物保存得稍微好一些,至少屋顶还在,墙壁也还完整。但窗户已经破碎,门板已经脱落,从里面透出的不是生命的温暖,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黑暗,某种即便是萤火虫灯的光芒也无法穿透的虚无。在那扇破碎的窗户旁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用简陋的字体写着:
旅人之息——床位与热食
但那些承诺早已成为过去式。现在这里不会有床位,不会有热食,不会有任何能够给予疲惫旅人休息的东西,只有冰冷,只有寂静,只有那种被时间彻底抛弃的空洞感。
小骑士沿着街道缓慢前行。
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那些印记很小,比正常虫子的足迹要小得多,证明着他的身形是多么渺小。每一步都会让积雪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孤独,仿佛在提醒他:这里只有你一个活着的存在,这里只有你一个还在移动的生命,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死去,都已经静止,都已经成为了历史的标本。
街道两旁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大多都被雪覆盖,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有些看起来像是商品的残余——破碎的陶罐,腐烂的布料,锈蚀的金属工具。有些看起来像是私人物品——一个孩子的玩具,一件女性的披肩,一本书页早已腐烂的书籍。
这些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人来收拾它们,没有人来认领它们,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属于谁,曾经被谁珍视,曾经在谁的生活中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它们只是存在着,作为德特茅斯曾经繁华的最后证据,作为那些已经消失的生命留下的最后痕迹。
在街道的中段,小骑士看见了一座雕像。
那雕像立在一个小小的圆形广场中央,底座是石制的,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斑驳不堪。雕像本身雕刻的是一只虫子的形象,身披长袍,一只手指向天空,另一只手放在胸前,姿态庄严而神圣。
那应该是苍白之王的雕像。
虽然雕像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虽然面部特征已经被磨损得难以辨认,但从那种独特的姿态,从那种散发出的威严气息,从底座上残留的那些依稀可见的字符,都能够确认这是为了纪念那位曾经统治圣巢王国、赐予万千虫子智慧与文明的伟大存在而建立的纪念物。
但现在,这座雕像也和这个村庄一样,被遗忘了,被抛弃了。没有人来祭拜它,没有人来清理它周围的积雪,没有人记得当初建造它的时候,德特茅斯的居民们是怀着多么虔诚和感激的心情。
雕像的头部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仿佛它曾经遭受过某种暴力的对待,仿佛有人试图摧毁它,试图抹去这位神明的形象,试图表达某种愤怒或者背叛的情绪。
小骑士在雕像前停留了片刻。
他仰头看着那个模糊的面孔,看着那些被风雨侵蚀得几乎不成形的特征,看着那道象征着某种破碎的裂痕。在他那空洞的存在深处,是否产生了什么想法?是否对这位苍白之王有什么感觉?是否意识到自己和这位神明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我们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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