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大黄蜂的织针刚刚举起，身体刚刚冲出第一步——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她与智者之母之间。
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光的闪烁，像是空间的跳跃。当大黄蜂反应过来时，蕾丝已经站在那里，长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她前进的道路。
大黄蜂急刹住脚步，织针的尖端停在距离蕾丝咽喉不到一寸的位置。
蕾丝？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你——你不是离开了吗？
蕾丝没有回答。
她的状态看起来和离开时完全不同。草蛉形态的身体不再半透明，而是凝实得像是真正的实体。她的复眼不再有之前那种刚刚觉醒的光芒，而是变得空洞而茫然，像是——
像是再次被丝线操纵。
大黄蜂低声说，后退一步，不，你明明已经打破了束缚。你明明已经——
她确实打破了。智者之母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带着一种悲伤的温柔，她打破了我强加给她的束缚，获得了真正的自由。然后——
蕾丝的身体微微颤抖。
然后她选择了回来。
大黄蜂瞪大了复眼。
什么？
告诉她，蕾丝。智者之母说，告诉她你为什么回来。告诉她，一个获得自由的造物，为什么会选择重新戴上枷锁。
蕾丝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在这寂静的平台上却清晰可闻。
因为——她说，因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大黄蜂感到胸口一紧。
你让我离开。蕾丝继续说，眼中开始涌出泪水，你说我应该去找自己想做的事，去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离开了摇篮圣所，我走出了圣堡，我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但是——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自由的虫子，看着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我——我除了战斗什么都不会。我除了服从命令，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大黄蜂想要开口，但蕾丝抢先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你说我不需要谁的认可。你说我应该为自己而活。蕾丝的泪水滑落，但你没告诉我——怎么活？我从诞生以来就在被告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现在突然没有人告诉我了，突然我可以自己选择了——我反而不知道该选择什么。
她举起剑，但那剑在颤抖，像是随时会从手中滑落。
所以我回来了。蕾丝说，我回到母亲身边，请求她——请求她再给我一个任务，再给我一个目的。因为至少——至少这样我知道我存在的意义。至少这样我不会——不会感到那么迷失。
大黄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蕾丝——
她请求我。智者之母接过话，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她说，母亲，请再次利用我。请给我一个使命，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而存在。我本想拒绝——因为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灵魂，已经获得了自由。但她哭着恳求，说她宁愿做一个有目的的工具，也不愿做一个迷失的自由人。
智者之母叹息。
所以我同意了。我给了她最后一个任务——阻止你。不是杀死你，只是阻止你。让你明白，自由有时候是祝福，有时候却是诅咒。让你看到，不是每个生命都能承受选择的重量。
蕾丝的剑终于稳定下来，不再颤抖。但那不是因为她变强了，而是因为她再次找到了目标——即便那目标是被给予的，即便那意味着放弃自由。
对不起。蕾丝对大黄蜂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要帮我，你想让我明白我也能自由地活着。但是——但是我做不到。我不够强大，不够勇敢，不够——
够了。大黄蜂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一种深深的悲伤。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蕾丝？大黄蜂说，你刚刚做出的选择——回到母亲身边，请求被再次利用——这本身就是一个自由的选择。
蕾丝愣住了。
你本可以继续在外面迷失，本可以继续挣扎，本可以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去寻找自己的道路。大黄蜂继续说，但你选择了放弃这个过程，选择了回到熟悉的束缚中。这是你的选择——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操纵的，而是你自己决定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明白了吗？你已经在用自由意志做选择了。只不过你选择的，是放弃继续使用这个自由。
蕾丝的复眼睁大，剑尖微微下垂。
我——我不明白——
你害怕。大黄蜂说，你害怕没有目标的生活，害怕必须自己决定一切的责任，害怕在无数可能性中迷失。所以你选择了回到一个有明确指令的状态，因为那样更简单，更安全，更——
更不需要承担后果。
这句话像是一把剑，刺穿了蕾丝所有的防御。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真相太过残酷。大黄蜂说对了——她回来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自由，而是因为她害怕自由带来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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