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忠的逃亡之师,如同一支被猎人围追堵截的孤狼,在秦岭茫茫群山间仓皇北窜。
抛弃了十余万累赘,轻装疾进的三千老营精锐,速度确实惊人。
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间猎道、废弃多年的栈道残基,昼伏夜出,遇林穿林,遇涧涉涧。
张进忠亲自督队,谁若掉队或发出声响,立斩不赦。
这支残军硬是在五昼夜内,翻越了横亘于川北与陕南之间的摩天岭,踏上了汉中平原的边缘。
六月初三,他们终于钻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汉水如带,蜿蜒东流,远处田野虽因战乱多有荒芜,但至少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绝壁深谷。
张进忠灰败的脸上总算浮起一丝血色。
“吴军师,此去汉中城还有多远?”他嘶声问。
吴歆疲惫地展开地图,手指颤巍巍点着方位:“大王,此地当在沔县以西,向南百里便是汉中府城,
汉中残破,守军孱弱,我军若突袭得手,便可……”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而回,马蹄声急促如擂鼓。
“报——大王!前方五里,沔县城外官道,有官军列阵!打的旗号是……是镇西将军周!”
“什么?!”
张进忠猛勒战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汉中残破,守军避之不及,怎会主动出城迎战?
吴歆脸色煞白,喃喃道:“周勃……此人臣有耳闻,原是固原镇参将,
因与当地督抚不和,被贬至汉中任闲职,
此人……此人用兵甚是顽固,素有周倔头之称,臣本以为他必如其他明将般闭关自守,谁知……”
张进忠不等他说完,咬牙道:“多少人马?”
“约……约两千余,多为步卒,火铳不多,但阵势严整,扼住了官道两侧。”
两千余。
放在往日,张进忠眼皮都不眨一下,三千老营精锐踏也踏平了。
但此刻,他身后是疲惫到极点的残兵,粮尽箭绝,士气低落。
李鸿基的火器营,秦红玉的土司兵,随时可能从后杀出。
“绕过去!”张进忠当机立断,“不走官道,向北,走陈仓故道!”
然而,周勃并不打算让他轻易脱身。
这位“周倔头”亲自率八百精兵,死死咬住了张进忠的后队。
他不与老营正面硬拼,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沿途不断袭扰、阻滞,砍树塞路,烧毁栈桥,甚至在山道狭窄处布置落石陷阱。
六月初五,当张进忠好不容易摆脱周勃的纠缠,率残部抵达陈仓道口时,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如冰水浇头。
李鸿基的主力到了,他终究还是没抢到那一点时间差。
李鸿基在白水关击溃孙可望后,并未如张进忠预料般直扑剑鸣关。
而是在得知李定国残部已遁入山林、张进忠主力异动的情报后,做了一个极其冷静的判断。
“张进忠定要弃川北走汉中。”他指着地图,“此人不会坐以待毙。秦将军堵住了蜀门,我军逼近,他唯一的生路,是向北。”
邓一山道:“汉中残破,官军无力阻拦,若让他窜入秦岭以北……”
“所以不能让他过陈仓。”李鸿基当机立断,“留下辅兵收降白水关俘虏,
黄明,你率所有骑兵,轻装,带足干粮,绕道斜谷,抢在张献忠之前堵住陈仓道北口,
邓一山,炮兵和主力步营,随我星夜疾进。不必求速歼,但要扎紧口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地图,似望向更西更远的某个方向:“至于剑鸣关那位秦将军……
派人通报战况,请她酌情追击,张献忠是入蜀之祸首,她若想永绝后患,这是最后的机会。”
秦红玉没有犹豫。
得知白水关大捷,孙可望阵亡、张进忠弃众北逃的消息后,她立刻选择追击。
她的麾下不似官军那般阵列严整,却如同山猫,在林间疾行如飞,专抄险峻捷径。
三日之内,竟生生咬住了张进忠溃逃时被迫殿后的白文选部。
六月初七,陈仓道南段,白文选率两千余残兵,被秦红玉追击。
这位张献忠麾下以骁勇着称的将领,试图在河谷列阵,利用狭窄地形阻击追兵。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李鸿基的火器营,而是比官军更刁钻、更诡异的对手。
秦红玉的土司兵根本不列阵。他们散入两侧山林,如同鬼魅。
弩箭、药箭、吹箭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飞出,专射军官、鼓手、旗手。
更可怕的是土司兵特制的“地弩”——以竹木为机,埋于草丛,踏中则利箭贯足。
白文选的阵型尚未稳住,前后左右已到处是惨叫哀嚎的伤兵。
白文选连斩数名惊逃的士卒,试图重整旗鼓。
就在这时,一声尖厉的呼啸,一支涂有剧毒的狼牙箭从百步外的密林中飞来,正中他的左肩。
那是秦红玉亲自射出的箭。箭矢入肉,剧毒瞬间随血扩散。
白文选怒吼着拔出箭杆,半边身子已麻木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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