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拿起桌案上一摞文书,猛地掼在台面上。
“啪!”
纸张四散飞起,在寒风里翻卷着飘落。有的落在台上,有的飘到台下,被前排的人弯腰捡起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在日光下清清楚楚。有人不识字,但看见那些红手印,攥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陈奎!陈继祖!”张虎的声音从胸腔里沉下去,再吐出来时像铁片刮过石面,“尔等父子,盘踞胶州左卫,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日本将代天行罚,数尔等之罪!”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盖着鲜红官印的册簿,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其一,侵吞军国重器!侵占卫所屯田一千七百八十二亩三分!田契地契、清丈图册、历年粮册比对在此!尔等认是不认?”
台下像炸了锅。几千张嘴同时张开,吼声从每个人嗓子眼里挤出来,“认罪”两个字汇成一股闷雷般的声音,震得公审台木板微微颤动,旗杆上的旗角抖得更急了。
“其二,奴役军户!视朝廷军户为私奴!奴役军户三百一十七户!令其无偿耕种私田、修建庄园、充作苦役!赵老蔫父子,仅为冰山一角!奴役名册、军户血泪控诉书在此!尔等认是不认?”
“其三,倒卖军械,资敌养寇!查获登州兵工局制式鸟铳一百五十四杆!火药三千斤!皆由尔等勾结奸商,秘密贩卖于登莱沿海匪帮及关外势力!贩卖账册、接头人供词在此!尔等认是不认?”
“其四,克扣军粮,草菅人命!仅去岁寒冬,克扣军户口粮,致三十一名军户冻饿而死!尸骨犹在乱葬岗!军仓空账、饿殍家属血指印在此!尔等认是不认?”
每念一句,张虎便举起对应的文书账册。纸张边角有的卷了毛,有的沾着暗褐色的渍迹,有的折痕处已经发脆裂开。每念一句,台下的吼声便高出一浪,到最后一句时,吼声已经不是“认罪”两个字了,变成了掺杂着哭腔的、含混的咆哮,像一口烧开了的锅,水汽顶着锅盖“嘭嘭”响。
陈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摊泥,胸口贴着冻土,脸歪向一侧,眼皮半合,瞳孔上翻。
陈继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不、不是……那是……那是污蔑……”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木板,被台下的声浪一卷就没了影。
“闭嘴!”张虎厉声断喝,右手从桌案上抓起一份供状甩出去,纸页在风里展开,上面黑字分明,末尾画着押按着红手印,“人证物证俱在,岂容狡辩?”
几名军士上前,打开几个长条包裹。“当啷”一串金属碰撞声,十几杆鸟铳露出来,枪管泛着幽蓝的淬火光泽,枪托侧面刻着“登州兵工局”字样和年份编号。旁边摆着几捆纸包的火药和几串铅弹,引信捻子还透着新搓的痕迹。铁证陈列在台上,枪口的蓝光和兵工局的刻印刺得台下百姓眼睛发红。
“铁证如山!”张虎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前排几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尔等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勾结悍匪,偷袭军营,形同谋逆,罪不容诛!”
广场上死寂了一瞬。几千张嘴同时闭紧,连风都像停了。旗角垂下来,不动了。
然后,像蓄了三天的洪水终于溃堤,吼声轰然炸开——
“杀了他们!千刀万剐!”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反贼!逆贼!杀——”
声浪直冲上去,震得广场四周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无数手臂同时举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有人把手里的鞋扔出去,砸在台前的木柱上弹开。有人往前挤,被外围的士兵架住肩膀推回去,还在吼。赵老蔫站在人群中,佝偻着背,嘴唇抖得厉害,眼泪沿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但他没抬手擦,两只拳头攥在身前,指节咯吱响。
陈继祖看着那些鸟铳,看着鸟铳上的刻印,看着台下几千张扭曲的、喷着怒火的脸,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泄了出去。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嗓子能发出的尖嚎,又短又细,像被踩住脖子的鸡。跟着身下一热,热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冻土上洇开一片。他身体一软,被两个士兵拎着才没趴下去,头垂着,口水从嘴角拖成一线,眼神空洞,瞳孔散了焦距。那帮土匪头目也开始磕头,额头磕在台板上“咚咚”闷响,磕到第三下时额头见了血,第五下时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张虎霍然转身,面朝台下,右臂高举,握拳。吼声在他举拳的瞬间开始收,像潮水退去,一层一层矮下去,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几千双眼睛盯在他脸上,泪痕、血丝、咬破的嘴唇、攥出印子的掌心,全在这片沉默里。
“潘帅有令——”张虎的声音穿透风雪,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整肃军纪,荡涤污秽!凡罪大恶极,喝兵血、害军户、通匪谋逆、祸国殃民者——”他的目光像刀,从台前那排瘫软的罪囚身上一一刮过,“杀无赦!以儆效尤!以正国法军纪!以慰——亡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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