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站在高台上,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几个犯人被按着肩膀跪下去。行刑的士兵没喊“预备”,只低了低枪口,枪托抵进肩窝里,就扣了扳机。枪声短促,尸体趴下去,血从身下洇出来,渗进冻土里,洇一圈暗色。张虎看了一眼,转身走下高台。李振邦抱着一个厚本子跟在他身侧,本子封皮卷了角,里面夹着几张散页。
“田亩清丈进度?”张虎边走边问。
“胶州左所清了七成。右所慢,地界跟即墨那边有交叉,还在核对。”李振邦翻开本子看了看,“永丰庄那边,陈氏名下的地,加上他们私下兼并的散户地,一共四千七百亩。三千一百亩已经划给军户了,剩下的还在等田界确认。”
张虎停下来,回头看他:“永丰庄的佃户都安排了?”
“安排了。男的编入屯垦队,分田二十亩,三年免租。女的愿意种地的,按户头另算。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瓦匠,统一登记,送去登州那边工坊。”
张虎点头,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新分出去的地,田埂上新钉的界桩排了一溜,桩头刷了白漆。一个老军户蹲在地头,两只手插在泥里,攥了一把黑土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去,用手背把土抹平。旁边站着个半大小子,抱着一把锄头,锄头比他人还高半头,刃口裹着一层防锈油布,没拆。张虎的步子慢了一瞬,目光从老军户背上掠过去,没有停。营地里的炊烟升起来了,几道细的,一道粗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往上爬,风一吹散了,又聚起来。
——
潘家庄的庭院里,日头暖着。围墙挡住北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斜伸着,影子落在地上被日光拉得浅浅的,一晃一晃。虞娇娥靠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一件厚披风,小腹的弧度把披风顶起一道缓坡。她闭着眼,手搭在肚子上,指腹隔着衣料轻轻动着,不知道在摸什么。潘浒从书房那头踱过来,步子很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日光照在她侧脸上,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投了浅影,睫毛在眼下拖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呼吸平缓,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坏的梦。潘浒伸出手,指尖停在离她小腹一寸的地方,没贴上去。他停了两三息,慢慢收回手,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虞娇娥没有醒。甘怡从厢房那边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看到潘浒站在廊下,停了步,微微欠身。潘浒朝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沿着潘家庄的主街往港口方向走。街上人不多,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卖针线的、卖糖人的,一个木匠在铺子门口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往地上落。有人看到他,侧身让开道,他摆了摆手,让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走得不算快,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路边一棵枯树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歪头看他,等他走近了,扑棱翅膀飞了。
仓库在港口东头,三排连在一起,青砖墙,铁皮顶,门口两根石柱,柱子上拴一匹马,低着头啃草料。守库的兵看到他来了,立正敬礼,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那扇厚重的铁皮门。仓库里面暗。墙上的火把插在铁环里,火苗跳着,光在粗粝的墙面上晃来晃去,把角落里码着的那些翡翠原石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原石码了一整面墙,高高低低,小的拳头大,大的半人高,皮壳粗糙,像一截截石头树干。有几块开了窗,碧绿的剖面在火光下幽幽地转着光,沉甸甸的,不刺眼,像深潭底下透上来的那种颜色。
潘浒走进去,身后的铁皮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细长的日光,斜着铺在地上,落在一堆原石旁边。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颗粒时起时落。他走到那堆原石前站住,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落在一块原石的皮壳上。粗粝,冰凉。他蹲下来,五指贴着皮壳慢慢滑过去,停在一处开窗的剖面上,那片碧绿比皮壳更凉,光滑,润,像被水磨过。他的指腹贴上去,停了一瞬,收回来。仓库里静悄悄的,墙壁及顶棚的灯座上,白炽灯亮着暖黄的光。
潘浒站起来,往仓库深处走了几步,走到最暗的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四面青砖墙。他背对门,面朝那面墙站着。
“星河。”他低唤了一声。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指令确认。时空锚点锁定。能量充能完毕。倒计时启动:十、九、八……”
倒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不带起伏。他听着那声音,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越来越多,登州、胶州、吕宋,一块一块地钉下去。他闭上眼,等着最后那一下。
“……三、二、一,零。”
倒数归零那一刻,没有巨响,只有一圈圈幽蓝色的光弧以他为中心扩散出去,无声而迅猛地推开空气。尘埃在蓝光中悬浮震颤,时间与空间的边界在这一瞬融化了。他的身影在炫目的蓝光里变得虚幻,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轮廓一点一点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仓库重新静下来,火把在墙上的铁环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只剩下那些原石堆在幽暗中沉默着,什么都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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