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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将过，中央平原的土壤愈发肥沃。
新登州城逐渐扩建成了砖木混合的城镇，面积暂时不大，南北和东西两条街道将新登州划分成四块区域，可通行车马的街面，用竹肋、水泥和砂石铺设而成，车马走过去嘎啦嘎啦响。路边的铺子开了七八家，铁匠铺、杂货铺、卖草鞋的，还有一家门口挂了一块“登莱商会”木牌的，门板半开着，里面堆着成捆的铁锹和锄头。
城外那十几台蒸汽拖拉机每天天不亮就生火，天亮时黑烟已经升起来了，在晨光里笔直往天上冲，一根一根的灰柱子。烧的是从东番运来的木炭，消耗量大，一天一夜吃掉好几车，但开荒的速度人力比不了。铁齿碾过的地方，灌木连根刨起来，铧犁切开土面，翻出底下油亮的黑土，那土又湿又软，攥一把能挤出泥水来。铁耙跟在后面来回碾，把根系和碎石从土里筛出来，堆在田埂边上，堆得老高，像一道长长的褐色的脊背。
金贵山扛着镐头，站在田埂上看着最近的一台拖拉机从田头开到田尾。带齿的铁轮在土面上碾过一道深辙。那台拖拉机铁灰色的，车头漆的防锈漆在日头底下泛着暗光，操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背心的司机，脸上扣一副风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管。他从金贵山面前经过时，伸出左手拇指比了一下，又缩回去，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冲，留下一股呛鼻的煤烟味。李阿水蹲在田埂另一头，单手举着一把短柄锄，正在刨一棵碗口粗的树根。那树根扎得深，表皮硬滑，锄刃砍上去只切一道白印。他停了手，直起腰，把锄头拄在地上，转头看金贵山：“这东西比一百个壮汉还顶用，一昼夜能开一百亩。”
“一百亩？”金贵山转头看他，“你算的？”
李阿水低头用锄刃敲了敲树根：“反正比咱们快。咱们这一队十个人，半天刨不了一亩。人家一趟过去就是一亩半。”
金贵山没接话。他把镐头放下，蹲在田埂边，伸手抓了一把刚从铧犁底下翻上来的土。土是湿的，黑得发亮，能攥成团，松开手指也不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土慢慢撒回田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土——”他说，“种甘蔗能长疯。”
李阿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骨节一串细响：“甘蔗？得种水稻，一年两熟，大伙都能吃上饱饭了。”
金贵山没吭声，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往田埂尽头那片丛林边缘飘过去了。那里一道浓密的绿墙，合抱粗的乔木，枝丫交错缠着，藤蔓从树冠垂下来，一道一道的帘子。林子表面看着没动静，几只鸟在树梢上跳，叫声脆生生的。
但金贵山盯着那片暗处，没动。手搭在膝头上，手指慢慢并拢攥了一下又松开。肩膀绷着，随时能站起来往哪个方向跑。李阿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收了，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刨那棵树的根。这几天其实没再出过事。上次大规模偷袭是十多天前了，一队进林子伐木的垦荒队员让从三面包了，丢了三条命，脑袋都没带回来。护卫班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尸体横在溪边草地上，草叶子让血染成暗褐色，几只蚂蚁在血痂上爬。自那以后凡进林子的队伍都要加两个护卫班，机枪架在林子边缘的路口上，一有风吹草动就先打一梭子。
但没有再发生偷袭。土着人像是退回去了，又像是在等什么。林子里的鸟叫听着正常，风也正常，一切都正常。但金贵山就是觉得不对。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蹲在田埂上吃干粮的时候耳朵竖着，筷子夹菜的时候也竖着，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那把装了三发弹的猎枪。
这天傍晚收工，金贵山走在队伍后面。背篓里装着几截断掉的藤条和一把在林子边捡的野果子，准备带回营地给大家分。他走在田埂上往营地方向去，刚走出半里地，李阿水从前面折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比平时快。金贵山步子没停：“什么事？”
“又少人了。”李阿水说，“第三组，今天下午去北侧河沟边清树的，到现在没回来。派了两个人去找，在河沟边上找到了一个，就一个。”
金贵山的脚步停了一下，两息的工夫，又继续往前走：“头呢？”
李阿水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下：“……让割了。”
林间的路越来越暗，头顶树冠把剩下的天光遮了大半。金贵山走在前面，李阿水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四五步，谁也没说话。脚下的路从田埂变成碎土路，又从碎土路变成湿滑的落叶层，踩上去没有声响。远处营地那边收工的号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河沟距离营地不到二里地。金贵山到的时候，护卫班的人已经围了一圈，枪口朝外，把现场圈住了。一副担架横在地上，上面盖着一张破布单，边角让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半截灰蓝色的衣袖，袖口是湿的，有一圈暗褐色的渍痕。金贵山走过去，蹲在担架旁边，没有掀布。他看了一眼那只袖子，又看了一眼袖子旁边泥地上的半截鞋印——脚掌陷得深，脚跟浅，人倒下去的时候还在跑。又看了一眼担架旁边的草丛，几根草叶被血粘在一起，弯向同一个方向。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两三步外有一棵树干，上面有一道斜着往下刮的痕迹，指甲划出来的。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李阿水跟上来和他并排走着，两人隔了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开口。走到田埂尽头，金贵山说了一句：“明天不出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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