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水侧头看他:“不出工?”
“不出工。等人来。”金贵山的语气平着,“先把那些林子清干净。”
宁绍青收到消息是第二天清早。他站在新登州城的议事堂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吕宋中部地形图,铅笔画的等高线曲曲弯弯,墨色不匀。他把手里的半截铅笔搁在图上,站了一会儿,开口说:“清剿。不用活口。划定区域,林子里的寨子,凡有参与猎头的,一律推平。”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人头挂回去。”
命令下达当天下午,三支队伍从新登州城同时出发。第一队沿中央平原北缘推进,第二队向西侧山脚推进,第三队沿着北侧河沟往里压。每队配两个步枪排、一个机枪组,外加一门无后座力炮。步话机里偶尔传来电流杂音和简短的对话声,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
金贵山编在第三队。他的位置走在队伍后排,身边扛着猎枪的有五个人,排成松散的一横列,跟着前面的步兵排往前推。队伍进了林子,光线骤然暗下来,头顶树冠像盖子一样合拢,脚下的落叶又厚又湿,踩上去没有声音,潮气从地面渗上来钻进裤腿,凉飕飕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步兵排停了。有人在前面传话,一句接一句从前面递回来:“停,别动。”金贵山蹲下来,把猎枪的保险推开,枪口斜着朝前。前面传来几下车载电台的电流嘶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落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大约半刻钟后,队伍继续前推。金贵山经过一处被推平的空地,几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散落着,灰烬里有烧剩的竹片和发黑的陶器碎片。空地边缘一棵大树的树皮被剃掉了一块,新露出的木质上钉了一块木牌,白漆写着两行字,字迹还没干透。树林里的风带着焦味和土腥气,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那些弯折的草茎和翻开的泥土上。金贵山继续往前走,脚下踩过一片焦黑的草皮,草皮底下是湿的,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第二天傍晚,队伍撤回了营地。河沟边的那副担架已经抬走了,但草叶上那道暗褐色的痕迹还在,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昨天深,像一块干涸的地衣。金贵山换了衣服,去河边洗了手和脸,又蹲在溪边把猎枪拆开擦了,重新装上子弹,合上枪膛。他站起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林子边缘,最后一抹落日的光斜照在树冠上,把枝叶染成暗金色的轮廓。新钉的木牌白得发亮,像一颗牙齿。
他扛着枪往回走,路过那些新开出来的田。拖拉机已经停了,静静地趴在田头,铁轮上沾着干透的泥块,散热器的缝隙里卡着几片枯叶。田埂上的标桩一排排插着,每根桩头都刷了白漆,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编号,墨迹让夜雾洇湿了,微微发毛。风从林子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焦味,还有隐约的草腥气。田里的土是黑的,翻卷着,在暮色里平平地展开,一直铺到远处的墨绿色边缘。草根和碎木屑还堆在田埂上,堆成一道长垄,夕阳把那些土堆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的,像是田里长出来的暗色条纹。
金贵山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面前的土地又平整又宽阔,翻过的土面还带着潮气,细碎的土块匀匀地铺开,像用筛子过了一遍。他的视线从田头扫到田尾,又从田尾扫回来,落在那排白漆标桩上,又越过标桩落在林子边缘那块木牌上。白漆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他低下头,用靴尖碾了一下脚边一块干结的土疙瘩,土疙瘩碎开了,变成几粒细碎的土屑,落在新翻的田面上。
身后营地里的灯亮起来了,火光透过帐篷的布面渗出来,橘黄的,一团一团的。有人拉长嗓子喊吃饭,声音在空旷的田地上散开,被风揉碎了。金贵山没有回头。他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两手搭在膝头上,看着那些新翻的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慢慢从黑褐变成暗灰,变成黑夜的一部分。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大明北洋军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