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隆少尉攀上城墙，手扶着垛口，喘着粗气，探出头去，瞳孔猛地一缩。城外的明军阵列像一把展开的钢尺，整齐、沉默，每一行每一列都保持着均等的间距。炮口已经扬起来了，黑洞洞的，正对着城墙。那排钢盔边缘的反光刺得他眼皮一跳。
没有信使，没有战前交涉。军号声响了——短促，尖锐，贴着地面刮过来，像一根冰锥戳进耳朵。
“轰、轰、轰——”
明军向圣费尔南多发起了密集的炮击。四门七零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口迸发的火光在晨雾中一闪，白色硝烟立刻弥漫开来又被风扯散。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闷沉的尖啸，半息之后砸在城墙上。
第一发炮弹击中城墙中段，圆木和泥浆混合的结构被炸开一个豁口，碎木片和泥块朝四面八方崩散。第二发落在城门左侧，爆炸的气浪把城垛掀掉了一截，土石碎屑从墙头倾泻下来。第三发越过城墙落在后院，炸塌了一间杂物棚，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卡隆少尉被气浪推着后退了半步，耳朵里嗡嗡直响。他看见那两门笨重的隼炮还架在城墙上，炮口对着城外，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填火药，药勺抖得厉害，火药洒了一地。他喊了一声，嗓子发出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被，连自己都听不清。
“开炮！开炮！”
隼炮响了。铁质实心球形炮弹慢悠悠地飞出炮口，划了一道低矮的抛物线，落在明军阵前几十步外，在冻土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一道浅沟里不动了。
明军的炮火根本没停。第二波炮弹跟着就来，第三波，第四波。城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大，从一处变成两处、三处，圆木茬子从碎裂的墙体里伸出来，像断掉的骨头。躲在城垛后面的一个斯班因士兵被一块飞溅的石块砸中头部，歪着倒下去，半个身子还搭在垛口上，脚蹬了一下地面，再没动。
卡隆少尉贴着一截残墙蹲下来，两只手按着头盔两侧，呼吸急促。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与其坐以待毙，被明军用炮弹炸成肉酱，不如集中力量出城反击。王国陆军的士兵久经沙场、训练有素，只要抵近了，排枪齐射一轮，刺刀冲锋，就能把明国人击溃。他始终相信这一点。
他站起来，拔出佩剑，剑尖朝城门口一划：“出城列阵！所有人，出城列阵！”
城门在炮火间隙中吱呀呀地打开了。斯班因士兵涌出来，扛着火绳枪，笨重的铜质枪管在日光下反着浑浊的光。他们在城门外仓促列阵，前排蹲姿，后排站立，军官们举着剑来回走动，大声喝令整队。燧发枪手站在两侧，人数不多，枪管比火绳枪短一截。两门隼炮被拖到城门两侧，炮手还在调整炮位。
卡隆少尉站在队列后方，佩剑抵着地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上那道最大的豁口还在冒烟，残破的城垛上散落着碎瓦和木片。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举起了佩剑。
“敌阵，前进——列队——”
斯班因人的队列开始向前移动，脚步参差不齐，有人快有人慢，前排和后排之间渐渐拉开空隙。火绳枪手的枪口还在冒烟——他们刚才在城墙上已经点过一次火绳，火绳燃得太快，有人在用嘴吹，想把火星吹小些。
金贵山站在明军步兵线列的第一排。他看见斯班因人出城了，城门推开的幅度不大，士兵们鱼贯而出，人影密密匝匝地从门洞里往外涌，队形在城门外重新整理，花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排成两列。他眯起眼，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四百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侧翼的炮兵阵地，四门炮的炮管还冒着热气，炮手们正在往炮膛里塞第二枚炮弹。步兵炮的射速不算快，但这个距离已经够用了。
“全连出击！”
金贵山的声音从左前方传过来，那声音他听了大半年，不会错。满员二百一十人的二九一步枪连，二百名步枪兵排成一百乘二的狭长步兵线列，追随着蓝底烫金日月旗，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向前推进。靴子踩在冻硬的旷野上，一声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反复的猛擂地面。
走了大约二十步，炮兵阵地上传来发令声，紧接着两声短促的闷响，间隔不到两息。
“轰——轰——”
两发榴弹拖着尖锐的呼啸飞过步兵线列头顶，砸进斯班因军阵。榴弹落地炸开，火球从地面上升起来，裹着一团黑灰色的烟尘，弹片向四面八方散射，贴着地面扫过去，掀起一片尘土。前排斯班因士兵有三四个人被弹片削倒了，有人捂着腿跪下去，有人趴着不动。后排的人从前面倒下的同伴身上跨过去，勉强维持着队列。卡隆少尉站在后方，看到了爆炸，握剑的手没放下来，但那只手在抖。
明军的线列继续前推。距离在缩短。金贵山走在第二排最左侧，左脚先迈，右脚跟上，步幅稳定，和身边所有人的节奏保持一致。他把步枪夹在腋下，枪托抵着肋侧，右手从腰间的牛皮子弹盒里掏出三发子弹夹在指缝间。子弹与子弹之间隔着半指宽，黄铜弹壳的边缘硌着手指内侧的皮肤，硬邦邦的，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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