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飞快地记录,炭笔在硬纸板上划出沙沙声。
宁绍青走回窗前又望了一眼。海面上舰队泊位齐整,封锁线闭合无隙。他点了点头,对参谋说:发旗语给陆上兵团。我们已就位。让他们按原计划推进。今日之内完成合围。
旗语兵爬上桅杆横桁,两面信号旗在风中交替举起又落下。蓝底日月旗配白边方旗,组合成的旗语沿着舰队序列一级级传向东南方向。那方向对着陆上,对着王城东北方向的平原。
辰末巳初之间,马尼拉王城东北方向的平原上,枯黄的茅草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旱季的日头把它们晒得又干又脆,踩上去簌簌地碎成粉末。矮灌木丛疏疏落落地散在平原各处,枝条上没剩几片叶子,光秃秃地戳着天空。
岷里拉兵团从营地出发,沿丘陵间的谷地展开,进入平原后列成了六个横队方阵。每个方阵二百人,前后间距十五步,左右间距三步。灰绿色的短装军服在枯黄色的平原上像六块裁好的布匹平平地铺展开来,日光从斜上方照下去,在每一顶钢盔的顶面上打出圆弧形的亮斑。枪管指向天空,千百根铁灰色的管子列成一片密林,每一根的朝向都精确地一致,像用角尺量过的。
全军无声。五个方阵钉在那里,无人咳嗽,无人跺脚,无人交头接耳。连旗面翻卷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风从东南方向来,把阵前插着的一排日月旗平展展地吹向西北,旗面绷紧如铁板,旗角的铜铃偶尔碰响一声,叮,然后又安静了。阵后有马匹踢了踢蹄子,嗒嗒两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去很远,传到了河沟对面的城墙根底下。
方阵后方两百步处,四台蒸汽拖拉机正在拖拽四门一百二十二毫米榴弹炮通过一道浅坡。后面,是同样的四台蒸汽拖拉机拖着四辆弹药车。拖拉机的钢铁履带比在中央平原开荒用的更宽,每一片履带板上的齿棱深深地切入干硬的黄土地,咬碎了枯草根和土块,身后留下的压痕两尺深一丈宽,枯草连根翻起露着白茬。
锅炉炉膛口敞着,赤膊的司炉工一铲接一铲地往里添木柴和碎煤的混合物,火光从膛口映出来灼着他的胸脯,汗珠沿着肋骨的沟槽往下滚,在腰带上聚成暗色的湿印。蒸汽从排气阀嘶嘶地喷出来,在车尾聚成白茫茫的雾团,雾团裹着履带扬起的黄尘,混成一片浑浊的烟云。
四门炮依次进入预定阵地。阵地位于干涸河沟的北沿,从炮位到城东最近那座棱堡的直线距离约两千步——这距离恰好在斯班因青铜炮的有效射程之外、榴弹炮的射程之内。炮兵连队百余人同时动作起来,像是有人在他们背后同时扯动了绳子。
先落驻锄。四人合力把炮架尾部两只铁锄踩进土里,锄尖入土一尺,再拿八磅的铁锤轮番夯下去,每只驻锄夯十数下,地面震得微微发颤。炮位周围的草全被踩平了,裸露的黄土地上印满了草鞋底和军靴底的纹路。
高低机的手轮被摇起来,两个炮兵各抓一只轮辐,顺时针转,铬镍钼炮钢制成的炮管慢慢扬起。调整到预定的仰角后锁死手轮。炮身下方的液压缓冲器活塞杆随着后坐行程的调节伸出一截又缩回一截,油封处渗出细亮的一线油光。
最后搬运弹药。分装式的榴弹码在弹药车上,每枚炮弹比成人的脑袋似乎还要大,铁壳子沉甸甸地坠手,弹体表面铸着预制的破片槽纹,槽纹横竖交切成棋盘格状。弹头被两个人抬着放到炮位后方的浅坑里,坑壁铺了干草防潮。发射药筒是金属制成,筒壳闪着黄铜光泽。炮弹与发射药筒按顺序摆好,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四门炮全部架设完毕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天顶偏东的位置。铁灰色的炮管从北沿河沟的土坡上方伸出去,四根齐头并进地指向两千米外那座补过灰浆的东北角棱堡。炮管被日头晒着,铸铁的表面渐渐起了微温,用手指贴上去有浅浅的暖意。
从王城城墙上看过来,枯黄的平原尽头原本空无一物,如今凭空多出了四根斜指向天的铁灰色长管。管口黑洞洞地望着这座石头城,身后是冒着袅袅余烟的拖拉机,脚下是新轧出来的履带深痕。再往后是五个灰绿色的方阵纹丝不动。再往后是海面上十数艘铁甲舰静默泊定的轮廓。
风停了。连帕西格河的水流声都远了,像是河水绕了个弯绕到了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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