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死寂。
张灵枢单膝跪地，并非力竭，而是信念崩塌后的佝偻。他周身原本磅礴浩瀚的混沌道息，此刻如同沸水泼入雪地，嗤嗤作响，剧烈蒸腾，明灭不定。那道果上的裂痕愈发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连带他的存在一同湮灭。
“我即是祂，祂即是我……”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识海中疯狂回荡，碾碎了他所有的斗志和坚持。
他所抗争的、导致大陆烽火连天、挚友浴血、生灵涂炭的终极恶魔，竟然就是他自己！是他远古道途孕育出的、最邪恶的倒影！他一路的奋战，他想要守护的一切，其灾难的源头，竟是他自身对“超脱”的执念所化的恶果！
荒谬！
绝望！
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每一寸神识。守护成了笑话，抗争成了自残。他还有什么资格站立？有什么资格再去挥拳？这具躯体，这道灵魂，从根源上就流淌着“罪恶”的因果。不如……就此散去，归于虚无，或许才是对这片天地最大的慈悲。准道果的光芒急速黯淡，崩溃在即。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无尽的黑暗与自我毁灭的冲动吞噬的刹那——
“兄弟——！醒醒！！！”
一声嘶哑却无比熟悉的咆哮，如同惊雷，撕裂了沉重的死寂！是阿骨打！他不知何时已挣扎着飞临虚空边缘，浑身浴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那双熔金般的瞳孔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张灵枢：“管你前世是啥鸟样！现在，你是俺阿骨打过命的兄弟！给老子站起来！弄死那个冒牌货！！”
几乎是同时，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翠绿色意念，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沁入他即将冻结的心田。“老师……您是苏塔的老师，是守护自然的道尊……这一世，您为我们做的一切，才是真实的您……” 远处，昏迷的苏塔似有所感，眉心自然之心印记发出最后的微光，传递出全然的信任与祈求。
“昂——！” 龙族大长老“曜”拖着残破的龙躯，发出低沉而威严的龙吟，古老的意念传来：“道友！前世之孽，非今世之过！龙族赌上全族气运助你，是因认可此刻的你！莫要辜负！莫要……让牺牲白费！”
“张大师！挺住！”
“老师！醒来啊！”
更多微弱却坚定的呼喊，从下方残破的大地传来。那是残存的联军战士，是矮人，是精灵，是所有在神威下瑟瑟发抖却仍未放弃希望的灵魂！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期盼，如同星星点点的火光，汇聚成一道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试图点燃他心中即将熄灭的灯烛。
这些声音，很轻，很微弱，在神明威压和自身崩溃的道心面前，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们却像一根根坚韧的丝线，死死拽住了张灵枢滑向深渊的灵魂。
“兄弟……老师……道友……”
这些称呼，不属于那个远古的、陌生的道祖，只属于这一世，这个在艾瑞恩大陆历经磨难、有血有肉的——张灵枢！
“我……是谁？”
崩溃的边缘，极致的痛苦中，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再次浮现。但这一次，答案不再源于那令人绝望的远古记忆。
他的神识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回溯这一世点点滴滴的真实：
翡翠森林边缘，初遇苏塔时，她那纯净的自然之心与自己道法的微妙共鸣……
北境荒原上，与阿骨打不打不相识，并肩对抗教会追兵的豪迈与热血……
龙岛之中，得祖龙之血馈赠，悟道突破时的心境通透……
为守护弥茵城，目睹惨状后，毅然斩出善尸时的那份不忍与决绝……
为扭转战局，明悟“必要之恶”，斩出恶尸时的那份沉重与裁断……
还有……还有无数次的疗伤、论道、欢笑、并肩作战……
这些经历，这些情感，这些选择……哪一样是虚假的？哪一样是那个冰冷、邪恶的“自我尸”所能拥有的？
“远古的我，是‘因’……是因对超脱的极致执念，种下了恶果，造就了眼前的‘孽’。”
“但此世的我，这重新来过、拥有全新经历、全新羁绊、全新选择的‘我’……才是真正的‘果’！才是……现在进行时的‘我’！”
“决定‘我是谁’的，不是早已逝去的、犯下错误的过去！而是……我此刻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选择！”
“那个背叛的‘自我尸’，是过去式的一个错误产物，一个必须被纠正的‘孽’！它代表的是被扭曲的‘超脱’执念，是必须被斩灭的毒瘤！它不是我的未来，更不是我注定要成为的样子！”
“轰——！”
仿佛混沌初开，又似拨云见日！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张灵枢道心深处所有的阴霾与绝望！
他不再抗拒远古的记忆，而是将其接纳为一份沉甸甸的教训与底蕴，时刻警醒自己道途的险恶。但他更加坚定了此世修行而来的道心——这份源于守护、源于羁绊、源于在苦难中做出的每一次艰难抉择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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