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府的粮仓外，巡逻的士兵赤着胳膊，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毒辣的日头烤得地面发烫，连风都是热的，吹过脸颊像贴了层烙铁。粮仓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白，张着的嘴里积了层灰。
“他娘的，这鬼天气。”一个老兵解开盔甲的系带，露出晒脱皮的脖颈，“梁山那伙人跟苍蝇似的，昨儿个东昌府送粮的队伍，刚到泗水河就没了影，连车辙都被马蹄踏平了。”
旁边的新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大哥，你说……这粮还能送来吗？俺们已经三天没见着干的了，顿顿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毒辣得晃眼，守军大多躲在角楼的阴影里打盹，甲胄被晒得发烫，谁也没留意粮仓侧门旁，两个挑着泔水桶的“杂役”正低着头往里走。
这两人正是张青和孙二娘。三天前，他们就派喽啰混进城，摸清了粮仓的换岗时辰——每日午时，守卫会换班吃饭，侧门的盘查最松。孙二娘扮成挑泔水的农妇，粗布头巾遮住半张脸，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张青则装作她的丈夫，腰间别着把锈柴刀，走路瘸着腿，活脱脱一对讨生活的穷夫妻。
“站住！”侧门的守卫懒洋洋地抬眼，手里的长枪在地上顿了顿，“桶里装的什么？”
孙二娘放下担子，露出个憨笑，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回官爷，都是泔水，想拉去城外喂猪。”她悄悄往守卫手里塞了个铜板，“官爷辛苦，买碗凉茶喝。”
守卫掂了掂铜板，挥挥手：“进去吧，快点出来，别耽误了换岗。”
两人低着头往里走，泔水的酸臭味掩过了他们身上的汗味。粮仓里堆满了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陈米的霉味，几个粮官正坐在阴凉处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张青用眼角余光扫过，东南角堆着粟米，麻袋口没扎紧，露出米粒。
“动作快点！”一个粮官不耐烦地呵斥，“别在这儿碍眼！”
孙二娘应着，挑着担子往东南角挪，路过米堆时，故意脚下一滑，泔水桶“哐当”翻倒，泔水溅了粮官一身。
“你个蠢妇！”粮官跳着脚骂，伸手就要打。张青赶紧上前拦着，假意赔罪：“官爷息怒，她眼神不好……俺们这就收拾！”
趁着粮官骂骂咧咧去换衣服，其他守卫围过来看热闹的功夫，孙二娘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十字坡特制的“料”，无色无味，却能让人上吐下泻。她装作收拾泔水，手指一捻，药粉就撒进了敞开的米袋里，动作快得没人察觉。
“滚！赶紧滚！”换好衣服的粮官回来，指着侧门吼道。
两人慌忙挑起空桶，低着头快步走出粮仓，出门时还不忘给守卫赔笑。转过街角，确认没人跟来，孙二娘才抹了把脸，粗哑的声音变回清亮：“成了。”
日头西斜时，粮仓的守军开始做晚饭。伙夫掀开米袋，把半袋子米都倒出来煮稀饭，本就粮食短缺，谁还顾得上淘洗，直接就下锅开煮，谁也没发现异样。稀饭熟后，丝丝米香飘出老远，饥肠辘辘的士兵们捧着碗，排着队来打饭，随后狼吞虎咽唏哩呼噜地往嘴里吸溜。
吃到一半，最先端碗的几个士兵忽然捂住肚子，“哎哟”一声蹲在地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肚子疼，有的往茅房跑，有的直接吐在了地上，粮仓里顿时乱成一团。
“不好！米里有毒！”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这才慌了神，纷纷扔掉饭碗，墙头顿时空无一人。
消息传到府衙时，高俅正靠在竹榻上，让侍女给他扇风。李从吉写的奏折刚改完，墨迹还没干，上面写着“贼寇粮尽，不日可破”。
“太尉！粮仓……粮仓出事了！”亲卫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弟兄们吃了稀饭，全都上吐下泻！”
高俅手里的玉柄扇“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坐起来：“多少人吃了，还剩多少，赶紧处理掉。”
亲卫的声音发颤，“医官说米里被下了药，现在营里到处都是拉肚子的弟兄，一时半会儿，也算不出多少人吃了！”
“废物！一群废物！”高俅抓起案上的茶盏就砸，茶水溅了李从吉一身，“守个粮仓都守不住！让各营清点人数，看有多少吃了下药的米！”
“是！”亲卫转身跑了出去。
高俅瘫回竹榻，眼前阵阵发黑。他望着窗外毒辣的日头，忽然觉得这济州城像个巨大的蒸笼，而他就是笼里待蒸的馒头，迟早要被梁山这把火烧成灰烬。
高俅躺在竹榻上，旁边的侍女扇着蒲扇，他却还是一个劲地擦汗。李从吉写的奏折摊在案上，把“十三万大军折损过半”粉饰成“贼寇势颓，不日可破”，可砚台里的墨汁都被热气烘得半干，滴在纸上晕开个黑团。
济州知府这时走进来，自从高俅来了，不仅占了府衙，而且他堂堂知府竟成了传话的下人一般，官帽都是歪的，袍角被汗水浸得透湿：“太尉，韩将军求见，说西门的弟兄快中暑了，想讨些绿豆汤，再要些解暑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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