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彻底驱散夜幕最后的深蓝，营地的二层小楼内已有了活动的声响。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刻意压抑的、充满效率的窸窣声。
壁炉里添了新柴，火苗不大，却足够驱散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并在陈旧的地板和墙壁上投下跃动的、不安分的影子。
陆仁蹲在充当储物区的墙角，面前摊开着几只颜色材质各异的口袋和箱子。他的手指抚过面粉袋，原本鼓胀的袋身如今已能轻易捏出凹陷。土豆箱里，那些皱缩的块茎又少了明显的一层。
目光扫过旁边所剩无几的金属丝、寥寥几枚钉子、磨损严重的工具，以及几乎见底的燃料储备。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匮乏感，随着每一次清点，重新爬上心头。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艾希利亚走了下来。她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袖口被特意剪开以便包扎的旧外套，左臂的白色纱布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
她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倦色。她没有看陆仁，径直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消防斧，用一块破布缓缓擦拭着斧刃。
就在这时，通往里间的门帘被掀开，小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手里还拿着他那把短柄斧。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帮忙准备早餐，而是径直走到陆仁和艾希利亚面前，站定，背挺得笔直，嘴唇抿了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陆叔，艾姨，” 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但努力显得平稳，“今天……出去找东西，我能一起去吗？”
陆仁抬起头，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艾希利亚擦拭斧刃的动作也停了一下，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小杰脸上。
“外面很危险，你知道的。”陆仁沉声道，语气里是陈述，而非拒绝。
“我知道！”小杰立刻点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急切，“我知道危险！但是……但是我在家里，只能浇浇水，检查一下陷阱，搬点东西。艾薇姐一个人就能照顾好玲玲和菜地。我……我想做更多。” 他顿了顿，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斧柄，“我爸以前说过，男人要担责任。咱们东西不多了，需要人手去找。我力气不小，能搬东西，也能……也能帮忙看着点。”
他看了一眼艾希利亚手臂上的纱布，声音低了下去，但更坚定：“而且……艾姨手不方便，要是开车或者拿东西，我能在旁边搭把手，我学东西快，你们让我看的、让我记的，我都记得！”
陆仁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多、身形单薄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渴望证明自己、担忧物资、以及某种近乎赎罪般的迫切（为自己和妹妹消耗了宝贵口粮？），清晰可见。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思考的请求。
“你妹妹……”陆仁问。
“玲玲很听艾薇姐的话，我会跟她说好，让她乖乖的。”小杰立刻回答，显然也考虑过这一点，“而且……而且多一个人出去，找到东西的机会就大一点，大家才能都吃饱。我……我不想只被保护着。”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寂静的晨间空气。
艾希利亚收回了目光，继续擦拭斧刃，动作稳定。过了几秒，她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跟着我。听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这话是对小杰说的，但同时也看向了陆仁，是一种表态。
陆仁看了看艾希利亚——她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冷静，既然她同意，说明她判断自己的状况允许，并且也认为带上小杰有实际需要，而不仅仅是照顾少年的情绪。他又看了看小杰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持。
“好。”陆仁最终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小杰的肩膀，手感比刚来时结实了些许。“去准备一下，穿厚点，带上你的斧子，再去找点布条把手缠好，防滑。路上一切行动听你艾姨的，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明白吗？”
“明白！谢谢陆叔！谢谢艾姨！” 小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小火星，他用力点头，随即飞快地跑开，去准备自己简陋的“行装”。
陆仁看着他的背影，对艾希利亚低声道：“看着他点，别让他逞强。”
艾希利亚“嗯”了一声，将擦得锃亮的斧头挂回腰间。“知道。他有这份心，是好事。总得学。”
简单的早餐是昨晚剩下的面饼和热水。吃完，最后检查装备。武器、工具、少量应急口粮和水、急救包、对讲机测试电量。陆仁和艾希利亚互相检查了对方护具的关键绑带和搭扣。动作熟练，沉默无言。
来到院中，清晨的空气冰冷清新。天空是鱼肚白的浅灰。两辆车如同蹲踞的巨兽。
陆仁检查皮卡。艾希利亚则带着小杰最后熟悉货车的基本操作，特别是货斗挡板。小杰学得很认真，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门闩上摸索。
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先后响起。艾薇和玲玲被声音惊醒，跑到门口。艾薇脸上写满担忧，玲玲则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
“看好家，注意警戒。”陆仁对艾薇说，又看了看玲玲。
“你们一定要小心！”艾薇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尤其在哥哥小杰脸上停留。
小杰对妹妹用力挥了挥拳头，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放心吧，玲玲，哥跟陆叔和艾姨出去找好吃的！你乖乖听艾薇姐的话！”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皮卡率先驶出。货车紧随其后，驾驶室里，艾希利亚神色冷峻地握着方向盘，旁边是正襟危坐、努力抑制激动和紧张的小杰。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渐亮的晨光与未知的薄雾之中。车上载着对材料的渴求，对粮食的渺茫希望，一个伤员沉默的坚持，一个少年自告奋勇的成长，以及一位领导者肩头未减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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