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被林安那话安抚了一点,可这会儿一看见书,那股烦躁又上来了。这些东西,他背了多少遍了?可一到用的时候,就想不起来。考场上那些题目,他明明觉得眼熟,可就是不知道怎么答。
他想起林焱。林焱写文章的时候,下笔好像不用想一样。他见过林焱的文章,那些破题、承题、起讲,条理清楚,一句废话都没有。他不服,可他知道,自己写不出来。
“少爷?”林安看他拿着书发呆,小心地问,“您没事吧?”
林文博摇摇头,翻开书,开始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读了几行,又读不下去了。
他放下书,靠在床头,盯着舱顶那根黑漆漆的梁木。梁上有只蜘蛛在爬,慢悠悠的,从这头爬到那头,又爬回来。
他忽然想起母亲好久以前说过的话。
“博儿,你是嫡子,是林家的指望。那庶子不过有些歪才,成不了气候。你去国子监,好生读书,将来中了举人、进士,叫他永远翻不了身!”
他当时重重地点头,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可现在呢?他中了举人,第一百名。林焱中了解元,第一名。
翻不了身的是谁?
他苦笑了一下,又拿起书。
这回他强迫自己看进去。一行一行,一页一页,从“大学之道”看到“所谓诚其意者”,从“所谓修身在正其心”看到“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
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林安在旁边坐着,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文博忽然开口:“林安,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母亲会失望吗?”
林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文博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母亲一定会失望。她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我出息。可我这出息,就这点。”
他指了指那本书:“我看了这么多遍,可还是记不住。林焱他……他看一遍就记住了。我不如他,就是不如他。”
林安急了:“少爷,您别这么说。您……”
“没事。”林文博摆摆手,“我就是说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比刚才更苦:“可就算我不如他,我也是嫡子。他再出息,他也是庶子。这一点,他永远改不了。”
林安点点头:“对,少爷您说得对。您永远都是嫡子,这是天生的,谁也改不了。”
林文博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他会在乎这个吗?”
林安愣住了。
林文博没等他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他心里知道答案。
林焱不会在乎。那个庶子,从来就没在乎过什么嫡庶。他在乎的是读书,是考试,是那些他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隔壁舱房的人在走动。那里住着林焱、陈景然,还有那个话多的胖子。
林文博听着那些脚步声,心里又堵上了。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外头是黑漆漆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不知流向哪里。
他站在那儿,吹着风,看着那条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安小声说:“少爷,外头冷,您别冻着。”
林文博没动。
林安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把窗户关上了。
“少爷,您早点歇着吧。”他说,“明天还得赶路呢。”
林文博点点头,回到床边,躺下。
林安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林文博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还在转。
他想了很多。想小时候,想母亲,想林焱,想那些读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小时候,父亲对他说的话。
“文博,你是嫡长子,是咱们林家的根。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光宗耀祖。”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光宗耀祖,只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现在他懂了。
可懂了有什么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木板拼的,冰凉。他贴着那冰凉,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
一早,船继续往前走。
林文博起得很早。他没出去,就在屋里看书。他逼着自己看,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看得头昏脑涨,也不停。
林安端来早饭,他扒了几口,继续看。
中午,又扒了几口,继续看。
傍晚的时候,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两岸的村庄星星点点,亮着昏黄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笑声。
是林焱他们那间舱房传来的。那个胖子的声音最大,笑得嘎嘎的,跟鸭子似的。林焱也在笑,笑得没那么大声,但听得出来是开心的。陈景然没出声,但那个胖子肯定又在逗他。
林文博站在窗边,听着那些笑声,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要是他也像那个胖子一样,能笑得那么开心,该多好。
可他知道,他笑不出来。
他转过身,回到桌边,又拿起那本书。
书翻到的那一页,是《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一点也说不出来。
夜里,船停了。说是前面河道堵了,得等明天天亮才能走。
林文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他对着黑暗说,“林炎,你厉害,你真厉害。”
说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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