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到黄河边的时候，天就变了。
早上起来还晴着，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可一过晌午，天就阴下来了。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塌下来似的。
王启年站在船舷边，仰着头看天，嘴里念叨：“这天儿不对啊，要下雪？”
林焱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风比刚才大了，吹得衣袍哗啦哗啦响，凉飕飕的，直往脖子里钻。
“这才十月，怎么就下雪了？”林焱说。
“黄河边上冷。”王启年搓着手，“我爹说过，这地方一到十月就变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下雪。咱们这船，怕是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几片地飘，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没过一会儿，就密起来了，大片大片的，跟扯絮似的，呼呼地往下落。风也大了，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扑，打得人生疼。
船开始晃了。不是平时那种晃晃悠悠，是真的晃，船身往一边歪，又摆回来，又歪。
王启年扶着船舷，脸都白了：“我……我有点晕……”
林焱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还能忍住。他扶着王启年，往舱里走：“进去进去，外头冷。”
两个人进了舱，陈景然正坐在那儿看书，见他们进来，抬起头：“下雪了？”
“下大了。”林焱把王启年按到铺上，“船也晃得厉害。”
陈景然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了，河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雪，密密麻麻的，往下落。
“这船走不了了。”他说。
果然，没过一会儿，船老大就过来敲门了。
“几位客官，”他站在门口，满脸是雪水，“前头走不了了，得靠岸。咱们在前头渡口停一夜，等雪停了再走。”
王启年一听，眼睛亮了：“渡口？有客栈吗？”
“有有有。”船老大点点头，“渡口那儿有个大车店，能住人，能吃饭。几位客官收拾收拾，待会儿就靠岸了。”
渡口不大，就是黄河边上一个普通的小码头。几间低矮的屋子，一座小小的龙王庙，还有就是那家车马店。
说是车马店，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骡车，拴着几匹马，挤得满满当当。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点着灯，窗户上映出人影，晃来晃去的。
林焱他们下了船，踩着雪往里走。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还刮着，雪沫子直往脸上扑，冷得人直哆嗦。
王启年缩着脖子，把领口捂得紧紧的：“我的娘，这鬼天气，冻死我了。”
林焱也好不到哪儿去，手都冻麻了。他拎着包袱，跟着前面的人往店里走。
一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各种味道...饭菜香、酒味、汗味、还有牲口棚那边传来的草料味。屋里挤满了人，都是跟他们一样被风雪困住的客人。有的坐在桌边喝酒，有的蹲在角落里打盹，有的围在一起说话，天南地北的口音，叽叽喳喳的，热闹得不行。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眯着眼，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几位客官住店？里头请里头请，还有一间上房，就是贵点……”
“多少钱？”王启年问。
“二两银子一晚。”
“二两？！”王启年瞪大眼睛，“你抢钱呢？”
掌柜的笑眯眯地指着外头：“客官您看看外头这雪，再看看这屋里的人。您要不乐意，出门往左，还有一家，不过人家早住满了。”
王启年被他噎得没话说，回头看看林焱和陈景然。
陈景然点点头：“就这儿吧。”
王启年掏出银子，拍在柜台上：“住住住，赶紧的，饿死了。”
掌柜的收了银子，笑容更灿烂了：“好嘞！小三，带几位客官去东厢那间！”
一个小伙计跑过来，领着他们穿过人群，往东厢走。那间房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大通铺，能睡四五个人。铺上铺着厚褥子，被子看着也挺暖和。
王启年一屁股坐到铺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可算暖和了。”
林焱把包袱放下，也坐到铺边。外头雪还在下，窗户上糊的纸被风吹得呼呼响。屋里有个小火盆，炭火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陈景然没坐，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看。外头院子里，又有人进来了，背着包袱，跺着脚，抖着身上的雪。
“人越来越多了。”他说。
王启年凑过来看：“都是赶考的举子吧？我瞅着好几个穿长衫的。”
林焱也走到窗边往外看。果然，新进来的那几个人，都是书生打扮。有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瘦瘦高高的，脸被冻得通红，正跺着脚跟掌柜的说话。还有一个穿着靛蓝袍子的，胖乎乎的，跟在后面，拎着个大包袱，累得直喘气。
“都是同路人啊。”林焱说。
王启年眼睛一亮：“那咱们去认识认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先吃饭。”
王启年摸摸肚子，点点头：“对，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大堂里人更多了。
本来就不大的地方，这会儿挤得满满当当。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的还在拼桌，挤挤挨挨的。热气蒸腾，烟雾缭绕，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有点晕。
林焱他们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半空的桌子。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看着三十出头，脸圆圆的，很和气。另一个穿着月白袍子，年轻些，二十三四的样子，瘦瘦的，眼睛挺亮。
王启年上前拱了拱手：“两位兄台，这桌还有空吗？挤挤行不？”
那个圆脸的抬起头，笑着点点头：“坐坐坐，都是出门在外的，挤挤暖和。”
王启年连声道谢，拉着林焱和陈景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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