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悦忽然想起段骁阳道叮嘱，“父亲。”她想了想了道：“方才世子送女儿回来时，提了一件事。”
“嗯？”
“他说皇上有意立太子。”
林敬眼中精光一闪，面色如常道：“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林楚悦垂眸，这话她不知该如何回。
车厢里安静片刻，只能听见外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
“世子这是在通过你，给为父递话啊。”林敬笑了，不管怎么样，这小子心里是有女儿的。
林楚悦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四皇子……”
林敬抬手制止她，“不可妄议。”
“几位皇子的动向，为父比你们清楚。”他眼眸眯起，“你二姐当年设计嫁给景王为妾，我虽不同意，可她一意孤行。如今林家算是被动绑上了景王的船，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林楚悦想起林楚秀，若她当初听从家里安排嫁给郝公子……
“所以父亲才急着把婚约转到三姐身上？”她喃喃。
林敬颔首：“郝乐山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读书极有天分。 你三姐嫁过去，即便夫妻无爱，至少也能一生安稳。你二姐若肯听话，如今也该是这样的人生。”
“如今在景王府，看着风光，实则……罢了，路是她自己选的。”
话里的遗憾和痛心，林楚悦听得真切。她对这个一直疏离的丞相老爹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他也会为女儿谋划安稳的归宿，也会在女儿过的不好时痛心。
“那父亲现在……是要支持景王殿下吗？”
“支持？”林敬冷笑一声，“为父是皇上的臣子，只忠于皇上，忠于大周。景王也好，四皇子也罢，为父只尽臣子本份。”
“你二姐既选了自己路，那就只能后果自负，想拿整个林家为她铺路？想都不要想！”
林楚悦心中一凛，这话是在说二姐，又何尝不是在告诫她。
“女儿明白了。”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敬食指在腿上轻点，四皇子吗？他虽不站队，但也不会得罪任何一方，提前交好，给予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方便倒也未尝不可。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传来：“老爷，四小姐，郡王府到了。”
父女二人在慧郡王府引路婆子的带领下，一路沉默地走着。
夜色深深，廊下挂着的灯笼散发出幽幽黄光，穿过最后一重月洞门，才到大姐林楚仪所住的院子。
暖阁外的正房里，站着许多人。
慧郡王段永坐在主位太师椅上，他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白微胖，此刻正皱着眉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茶盏的盖碗。
慧郡王妃庞氏坐在他下首，目光紧紧盯着暖阁的门。
世子段明诚倚靠在窗边，神色疲惫，见林敬和林楚悦进来，忙上前行礼：“岳父大人。四妹妹。”
林楚悦福身行礼。
林敬迈步进去，拱手道：“郡王，郡王妃。”
慧郡王起身还礼，“林相，您来了。”他叹了口气，“本王已着人去请太医院褚院判，正在路上。”
慧郡王妃目光落在林楚悦身上，眉头皱了皱，这才开口先发制人道：“林相来得正好。楚仪这孩子，唉，不是我说，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自打生了昌哥儿，身子就没好利索过，这哪家妇人不生孩子？也没见像她这样。我们郡王府请医问药从未怠慢，可她自己福薄，实在是……唉！”
说罢，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话里话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林楚仪头上。
好一张利嘴！
林楚悦不禁抬头看了眼这位慧郡王妃，她看着只有四十出头的模样，穿着身石青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发间簪了支累丝镶宝梅枝金鬓簪，保养得宜的脸上看着并无对儿媳妇病危的悲戚。
林敬面色一沉，“郡王妃费心了。只是小女出阁前身子康健，短短三年多便病至如此，我这做父亲的，实在心疼。”
“不知林府与郡王府有何不同，能让同一个人境况差异如此之大？看来确实是小女福薄，压不住郡王府这破天富贵！”
慧郡王妃脸色一变，想反驳，却被慧郡王一个眼神压住。
“林相这是哪里的话？什么福不福，压不压的！”慧郡王赶紧打圆场，“明诚，快请你岳父进去看看楚仪。”
“岳父，这边请。”段明诚忙侧身引路。
慧郡王妃上前两步拦着，“暖阁地方小，人多了站不开。林相和……四小姐进去便是，明诚就别跟了，让他们至亲道个别。”
道别？人还未死，就说这种话！
林敬猛然回头目光锐利刺向她。
林楚悦垂眸，眼底是压不住的惊异，这慧郡王妃竟一点体面都不顾？她与大姐到底有多深的仇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知道的她们是婆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生死仇敌。
慧郡王皱眉，这叫什么话！他看了看林敬，见他面色不虞，眼神森寒，心下叹气，怎么能在亲家面前说这种话！
“让明诚进去，他们是夫妻。”
“夫妻？”慧郡王妃冷笑，“这都第几次了？这一年多来，回回都说不行了，回回又缓过来，哪次满府上下不跟着折腾一遍？”
“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累的旁人跟着不得安宁！”
“住口！”慧郡王终于动怒，“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慧郡王妃被丈夫当众呵斥，尤其还有林楚悦这个小辈在，脸上挂不住，声音也高起来，“我说错了吗？自打生完昌哥儿，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生个孩子要了半条命，这样的儿媳妇，你去外面问问，谁能要得起？！”
想起林楚仪进门后的种种作为，她怒气直冲头顶，径直往暖阁里走，“昌哥儿还在里头吧？抱出来！别过了病气！”
“母亲！”段明诚一把拉住她，目露哀求，“您少说两句吧，儿子求您了。”
林楚悦冷眼看着这一幕，她终于明白大姐的病为何总是不好——在这样的环境中，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林敬并不理会这场闹剧，他历来不屑与妇人争长短，眯起眸子冷冷瞥了一眼慧郡王和女婿段明诚，他更擅长釜底抽薪。
回头示意林楚悦跟上，父女往暖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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