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联军主帐内九人围坐。
帐中灯火映着九张沉默的脸。进退皆难，千钧重压悬在每人眉间。
日间刚经历了一场大败，粮营被烧，所有人的脸色皆是阴沉的吓人，连带着帐内气氛都格外凝重。
联军初战便折了锐气，军中士气已降了三成。
一鼓作气，再而衰。董武据临江天险，本已难攻；初战受挫，若再顿兵不进，天下人眼中，这四十万联军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公羊班坐于盟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七世六公的牌匾再重，也压不住军中此刻的质疑。
首战之败，就像一记闷棍敲碎了公羊家重回朝堂的阶梯，他太需要这场征伐来昭告天下：公羊氏回来了。
可偏偏，第一脚就踏进了泥潭。
他能感觉到两侧诸侯投来的目光，有刺探的、权衡的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
这四十万联军，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他忽然极轻地叩了下案面，“诸公，今日之败，罪在我一人。”
几位诸侯神色皆微微一动，全抱着看戏的心思，静候下文。
“但！”公羊班环顾帐内众人，指节叩击案面的声音忽止，“这仗，还是要打下去的。今夜请诸位来，便是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打？”
帐中死寂，唯余他冰冷的注视悬在每个人眉梢。
片刻后，济州节度使马亦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董武初战得手，已探明我军虚实。若他改攻为守，倚江固防，我等四十万大军顿兵江北，每多耗一日，便多一分哗变之险。”
话说到一半戛然又止，但帐中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仗拖不起。
“恕王某直言”，青州节度使王衍也在此刻出声：“当下之急不在江防，而在粮草。三日军粮已焚，若让将士饿着肚子听战鼓声起。这养的话，此仗不必打便已输了。
他并不是想故意在众人伤口上撒盐，但粮草之事是明摆在案上的刀，正抵着四十万人的咽喉，不得不面对。
公羊班一摆手，不在意道：“粮草之事已有安排，族中不日便会安排一位族老亲自运抵。当务之急，仍是破敌之策。”
话虽平淡，帐中诸人却都听懂了那份底气。
七世六公的底蕴，终究不是虚名。至于族老亲至意味着什么，在座皆是权谋场中滚过来的人，心照不宣。
于公羊家而言，族望重于山；于他公羊班而言，此刻坐在这个位置上，便已没有退路。
众诸侯闻言神色稍霁。
他们自然各自有粮可调，然乱世道险，流寇如蝗，若无亲信精锐押送，难免遭劫。再说了江州这块肥肉尚未入口，谁又愿过早耗尽自家粮仓？
如今公羊家愿担此任，便是解了所有人眼前的燃眉之急。
宣王眼底的阴翳沉了下去，藏在袖中的手指无声收拢。
公羊家的族老要来，便意味着，盟主之位彻底与他无缘了。他腹中蛰伏了一整日的弹劾之辞，此刻只能碾碎在齿间。
公羊氏的族老不是寻常人便能做的，必是前朝朱紫甚至是三朝沉浮的人物，即便退隐多年，袖中握的仍是半部朝堂典章。在这等人物面前，他这层皇室宗亲的薄金，怕是不够看了。
于是他将眼底的波澜敛得一丝不剩，声色平稳接过话头：“董武的火船之策，可一不可再。江州水军长于火攻，却拙于近舷缠斗。西凉骑卒登船虽悍，但终究不是真正水卒。”
蜀州节度使沈不寒忽然皱眉截断：“宣王之意，是要夜袭？”
“非是夜袭”，宣王嘴角勾勒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而是断其根基。董武所恃，不过是江州水军甲临江。可若这支水军无船可用呢？”
他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人，笑道：“他焚我粮草，我便毁他战船。北岸水门之内，泊着江州水军大半艨艟若能以快舟载死士趁夜潜入，焚其船坞，他还有几分威风？”
“此计不妥！”九人中，另一位世家之人悠然出声。
这人声音陡然一沉，眼里毫无遮掩地掠过一丝讥诮，“宣王殿下都能想到的下下策，盛京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世家会想不到？战船乃水军命脉，他们岂会不加防范？莫非殿下久离朝堂，早已忘了，世家从来不是蠢人，只是有时候，比蠢人更懂得藏刀而已！”
“你！”宣王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面上却只掠过一丝青白。
但他终是将抬起的手缓缓按下，指甲无声陷进掌心。
此人来自豫州车家，虽没有公羊家七世六公的显赫名头，但豫州毕竟近天子之都，而车家又屹立了六朝，见过太多天子更迭，其底蕴根本不比公羊家差上多少。且论起辈分，此人比他父皇怀宗还要长上一辈，更是不会将他宗亲的身份放在眼里。
公羊班见几人如此争吵也拿不出个主意，不由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于是愤然挥袖截断争执：“够了！宣王之策既不可行，老夫倒另有一线可探，江州境内，不服董武者大有人在。义军已起数支，更有传闻，儒门首座正暗中联络旧部，欲为朱子雪仇。或许我们可以找他们聊聊。”
“此消息可为真？”湖州节度使秋策眉头紧锁，声音里压着三分质疑：“公远在江北，如何能断定江州义军之事非是董武设局？若这是引我等分兵的饵，又当如何？”
公羊班目光转向他，没有说话，只抬手轻击两下掌缘。
帐帘应声掀开。
一道黑色身影步入，劲装紧裹，只是面上却覆着一张青白泛光的鬼脸面具，看不清真容。她停在烛影交界处，未语，先向公羊班垂首一礼。
诸侯神情皆是一凛。
车隐眉头深锁，目光如针般刺向公羊班：“公羊兄，此为何人？”
公羊班未答，只向那面具女子微微颔首。
女子身形不动，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玄铜印，置于案上。
烛火跃动，清晰地映出印上小字：镇远司十二司主。
所有质疑戛然而止。
喜欢帝崩江湖乱，我有一剑安天下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帝崩江湖乱，我有一剑安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