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十年,七月初九,临江北岸。
阴云压着江面,风扯得旌旗猎猎作响。四十万联军正式沿江南下讨伐董武,桅杆如林,舳舻塞川。
公羊班立于土坡之上,身上锦袍被江风鼓动,猎猎作响。
联军战船在他眼前横亘开去,舰影交叠如鳞,铁索横江,俨然水上城郭。
江风灌满他的袖袍,公羊班含笑立在高台之上,声音顺着风势推出去:
“此剑南指,唯向盛京城头旗。以此江为鉴,诸君今日若同心,他日共分山河;若生二心,江水便是你我埋骨之地。此战,只可胜,不可败!诸君可有信心?”
四十万甲士的应和如山崩江沸:“有!有!有!”
喊声震天,如滚雷碾过江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最后,连江北的阴云都仿佛被这吼声震得抖了三抖。
一众诸侯静立于他身后,望着江上铁索连舟旌旗蔽空的景象,心中皆叹:也唯有公羊家七世六公的累世威势,方能将四十万联军拧成一股绳。若换作旁人,怕早是各自为政了。
公羊班剑尖垂落,江风骤静。
下一刻,战鼓如雷炸响,千帆齐动。浩荡船阵撕裂江面,向着南岸压去。
而此时的董武立于北城城头上,城下江水翻涌,混着身后西凉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肃杀之音。
他这几个月在盛京又养出一圈肥膘,甲胄束得有些紧,可他望着江面首尾相接的敌船却忽然咧开嘴,笑声混在风里:“各州强凑起来的一群旱鸭子,倒会摆弄船架子。不过老子有三万江州水鬼,十万西凉铁骑,何惧之有?”
“儿郎们!”董武陡然转身,眼睛泛着狼一样的寒光。
城下铁骑应声抬首,黑甲下的眼睛泛起一片肃穆:“我等在,愿为陛下效死!”
董武抬手,肥硕的手臂直指江心。
脸上横肉在江水湿气里绷紧,咧开的嘴角扯出一道刀锋般的弧度:“给朕撕碎他们!”
“喏!”城下铁骑轰然应诺。
北城水门轰然洞开,三万水军率五万西凉大军登船出江,直向联军船阵截去。
照理来说,常人据临江天险,多会选择据城固守。
可董武却不作此想。
自取盛京后,他便强令西凉铁骑习练水性。虽然时日尚短,却绝非对岸那群临时拼凑的“旱鸭子”可比。
如今他麾下两支精锐:西凉铁骑震西北,江州水军甲临江。只要天门境不出手,诸侯联军便难越雷池半步。
这第一战,他要打出血性,打碎那些诸侯眼底的轻蔑,他要告诉他们,他董武,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眨眼间,两军战船已在江心交错。
联军三百艘蒙冲斗舰率先突入,包铁船首狠狠凿向敌阵。箭雨尖啸着掠过桅杆,火箭钉上帆布,黑烟骤然撕破江雾。
董武水军战船却骤然向两翼散开,不是溃退,而是让出江心水道。数十艘满载干柴桐油的艨艟自阵后冲出,船头铁锥森然,直扑联军船阵。
却不撞击。
只在交错刹那,铁索钩镰如毒蛇般掷出,锁链绞缠,火油倾覆。
第一支火箭落下时,江心已变成火海。
北风推着火舌向南卷去,联军前锋顷刻陷入炼狱。包铁木锥在烈焰中炸裂,士卒哀嚎落水,江面浮起厚厚一层油污与血沫。
公羊班依旧立于土坡之上,望着火海吞没前锋,面色不动。
他早料董武会用火攻,平淡道:“传令中军变阵,两翼包抄。火船既出,后防必虚。”
令旗刚动,北岸忽然响起战鼓。不是江州水军鼓点,而是西凉铁骑的牛皮大鼓。
江州水军船阵后方,竟冲出数百艘平底沙船,这是西凉铁骑这数月强训水战的成果。
每船载二十骑,战马眼罩耳塞,静立于特制木栏内。
沙船吃水浅,速度快,如狼群般切入联军侧翼。骑兵登船后弃马持刀,重甲沉刃,在颠簸的甲板上竟稳如陆战。联军士卒多擅步战,何曾见过马上悍卒操舟搏杀?侧翼二十余艘战船顷刻陷落。
“后军压上,堵住缺口!”公羊班声音仍稳,袖中手指却捏出了一把冷汗。
令旗再挥,联军后军巨舰开始转向。
然各州战船规制参差,蜀州艨艟迅捷,青州楼船迟重,江心船阵未战先乱,竟自相冲撞。
便在此时,北岸第二通战鼓,裂江而起。
五千西凉铁骑自战船上沿江岸席卷而下,马蹄踏碎浅滩,泥浪泼天。为首三将明光铠刺眼,直扑南岸联军粮营。
“回防!”公羊班终于变色。
那里囤着四十万大军三日之粮,若是断了粮,联军的心必定升异。
中军缠斗难解,侧翼已碎,后军自乱。南岸黑烟冲天而起时,联军战船开始互相倾轧着溃退。江面上漂满断桨残旗,鼓声号角尽碎,只剩风吼火啸。
各州战船不顾号令,各自调头奔逃。江心舟楫倾轧,船板碎裂声、士卒落水声还有火焰爆裂声混作一团。
北风推着火海向南卷去,江面浮尸与残橹相互磕碰,黑烟蔽空。
董武勒马南岸,望着江上炼狱,忽地纵声狂笑。
那笑声压过风火,惊起岸边一群黑鸦。
公羊班闭目一瞬,再睁眼时,五指已扣住剑柄。
他身侧数位诸侯同时踏前。
蜀州节度使沈不寒抬手向天,江面忽起狂风,风向南吹,硬生生将火势逼回江心三丈。青州王衍并指划江,一道水墙轰然立起,隔开烈焰与溃军;济州马亦怀振袖之间,江面浮出千百根粗木,托起挣扎的士卒。
三位诸侯同时出手,让整片天地的气息,都为之一滞。
董武笑声骤停,眯眼望向江心那几道身影,啐道:“老匹夫们,连天门境的脸都不要了?竟亲自出手改变战局?”
诸侯却是无人应声,皆目露沉色。
北岸鸣金声起。
西凉铁骑闻金即退,收刀跃回沙船,与江州水军战船汇作一道铁流,一同退入水门。
江面余火未熄,黑烟障目。联军初战折五万,焚船三成,粮草尽失。
公羊班望着满目疮痍的战船,锦袍下摆沾满烟尘,未回头,只对身后丢下一句:
“今夜升帐,议事。”
唯留身后江水东去,浮尸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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