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传入盛京时,董武正搂着两名舞姬饮酒作乐。
信使话音未落,玉杯已砸碎在地。他已一把推开怀中女子,长剑出鞘,寒光闪过,几名近前侍奉的舞姬顷刻香消玉殒。血溅锦席,可董武的怒意却分毫未减。
江都陷落,意味着盛京最后一道屏障已失。蛰伏鸡鸣寺的七万义军,此刻已与明友诚部合流,其势骤壮。而北岸诸侯联军连日猛攻未歇。
至此,南北夹击之局已成。
此前,他从未将明友诚放在眼中。纵使黄元儿兵不血刃连取三城,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击退北岸诸侯联军,翻手便可碾平这群草寇。
然而江都的战报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那个素来被他轻视的草寇,竟歼灭了五千西凉铁骑!
五千铁骑虽然不多,但毕竟是他纵横西凉的精锐,五千人,足以伤筋动骨。
局势,彻底翻转过来。
待北门联军暂退,董武即刻召齐众世家家主与军中将领。
他将战报掷于案上,声沉如铁:“江都的消息,诸位想必都已听说了。朕五千西凉铁骑,连同江都一万守军,两日之间损伤殆尽。如今南北受敌,造成今日这般局面的,究竟是谁留了力、存了私,朕心里清楚。”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指尖叩在案沿,敲出一声闷响:“那明友诚不过草寇起家,若尔等真将族中底蕴尽数托出,何至于让一群流民凑出的乌合之众,一直打到朕的盛京城下?”
董武话音刚落,堂中众人头颅齐齐垂了下去。
无一人敢抬眼。
董武声音未停,继续说道:“自诸侯联军渡江以来,朕依尔等所言,凭临江天险固守。如今江都既失,明友诚得诸侯之助,不日便能拉起一支水军。南人善舟,尔等应该比朕更加清楚。若其水军与北岸联军合流,盛京便是风雨危城。眼下已是生死存亡之刻。今日若想不出破局之策——”
话音戛然而止,董武虽未再言,但那起伏如沸的气息,与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已昭然若揭。今日若吐不出个有用的字来,谁也走不出这道门。
殿中死寂了约莫三息。
低语声如潮水般漫起,又迅速沉淀下去。
世家家主们交换着眼神,将领们盯着脚下金砖的纹路,无人敢出声。
董武的指节在紫檀案沿又叩了一记,不重,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
“说话!”
司直粲缓缓起身,这位须发斑白的司家老祖执的是文臣礼,身形却透着武人的沉凝:
“陛下,当务之急在南非北。明友诚虽据江都收义军,但根基未固。其部多为步卒,水军新立,舟楫未齐,阵列未成。臣请遣精锐自陆路疾击,趁其立足未稳直捣本阵。南患若解,北岸联军便成孤势。”
对面一员虬髯将领冷哼一声:“轻巧话谁不会说?精锐?江都一役已折损五千西凉铁骑,盛京周边还能抽多少精锐出来?南人步卒是不擅野战,可如今他们据城而守!骑兵本就不善攻城,强攻?拿我西凉儿郎的命去填么?”
“宇文将军此言差矣”,司景桓整袖起身,青衫微摆:“将军只见江都之失,却未察其败因。马骁冒进出城野战,方致全军尽没,非战之罪。”
他又转向董武,声音清晰,“明友诚如今所倚仗者,不过黄元儿麾下数千老卒。余众皆新附之民,阵脚未固。我军虽损西凉铁骑五千,盛京周边仍有九万可战之兵。陛下可分两路,一路佯攻江都,牵制其主力;另一路轻骑疾驰,直取平江,彼处乃其屯粮练兵之根。平江若失,明友诚前军不战自溃。”
“绕袭?”被称作宇文将军的汉子冷笑道:“司家主可知平江与盛京之间有多少关隘?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联军两万步卒正钉在江都北面,你拿什么绕过去?飞过去吗?”
殿内争议渐起。有人提议暗通北岸军中故旧,许以裂土封侯之诺,分化联军;有人主张尽收百里粮秣入城,据坚城拖垮敌军;更有人眼含闪烁,语中已带“暂退西凉,徐图后举”之意。
董武闭目听着,额角青筋隐现。
他被称作西凉虎,何曾这般憋屈过?
堂下这群人不过一群蠢材,倘若朱子在此,他何至于此啊!
直到一个声音从末座传来,不高,却让满堂嘈杂为之一静。
“诸公所言,皆未触及根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青衫中年人缓缓起身。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一身半旧儒衫浆洗得发白,正是州牧赵礼。
一个在盛京世家的宴席与密议中,早已被淡忘的名字。
“哦?赵礼”,董武睁眼,目光如炬:“你有何见解?”
赵礼朝御座躬身一揖,却转向满堂诸人:“敢问诸公,明友诚何以至此?”
堂中静寂,无人应声。
赵礼自问自答:“因他给了活路。饥民得食,寒者得衣,归附士族保其家产,投诚武将授以实权。他举的是‘义’字旗,收的是人心。而我们加赋税,征壮丁,纵兵掠民。纵有十万铁骑,可挡得住千里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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