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友诚当晚便设了宴席,不算正式,礼节也轻简,座位摆得随意,像是几个旧相识围坐叙旧。菜色简朴,酒也不烈,但胜在烟火气足。
明友诚先斟了一杯酒,推到任风流面前,笑道:“任首座,昔年我未发迹时,便久闻你的大名,如今一晃多年,竟是能与先生同席而坐,畅谈世事,实在是当初不敢想的事。”
任风流接过来,没急着喝,低头看了看杯沿,只谦虚道:“所谓虚名罢了,我一介书生,终是比不上明公这般志向远大。”
明友诚又自己斟了一杯,端在手里,转向澹台敬明:“澹台少侠,当年在余城,我还是阶下囚,若不是得你相救,怕是早已不在人世。谁能想到还有今日?”
他目光沉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此恩我记在心里,没齿难忘。今闻剑阁逢难,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若想谋个一官半职,我这里正好还缺些人手,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澹台敬明看着杯中酒液在烛光下轻轻晃动,酒面映出窗棂的倒影,又被他自己动作打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多谢明公好意。只是剑阁如今只剩澹台一人,肩上担子太重。日后若有所求,再来叨扰。”
席上又说起董武入城那日之事,明友诚笑着说自己当时站在城外,指着城门口那两排甲士说“迟早有一日换我的人站在这儿”。
话说完他又笑了一下,把杯中的酒饮尽了。那笑容在烛火下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新蒸的鱼端上来,火候刚好,筷子夹起时鱼肉还冒着热气。
明友诚说这是临江的鲜鱼,今早才从码头送过来的。他夹了一筷放进任风流碗里,又夹了一筷放进澹台敬明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席间他头说起江州的米价、盛京的城防修缮进度,还有春耕前种子的调配。每件事都能接上话头,每句话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澹台敬明坐在席尾,注意到明友诚在提到“种子的缺口”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是在数着什么。
宴席散后,任风流和澹台敬明在廊下站了片刻。
风穿过庭院,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似有雨要来,又像已经下过了。
“他还是想留住我们。”任风流说了一句。
澹台敬明没有接话。
次日一早,明友诚邀他们同去城西看一处新设的义庄。
义庄不大,只有三间瓦房,院子里停着几口薄棺,墙角的香炉还插着未燃尽的线香。
明友诚走进去时放轻了脚步,在每一口棺前都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让脚步歇一歇。
片刻后他出来,站在台阶上对管事的说了一句:“若有孤寡无人收殓的,报与府衙,费用从公账出。”
管事的应了。
任风流站在院子里,看见明友诚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墙角那丛刚冒头的草芽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仿佛那句话的重量还悬在嘴边,没有完全落下去。
他们从义庄出来,沿着城西的街走了一段。路过一条巷口时,明友诚忽然停步,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一个正在劈柴的老汉。
那老汉穿着一件破袄,后背弓着,动作不快,一斧子一斧子地劈,像是不赶时间,也不急着一斧劈开。
木柴裂开的声音一记一记地传出来,在巷子里来回撞了两下才散。
明友诚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那只握过缰绳又握过笔的手,在他收回目光时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习惯了松开。
午后他们又去了一趟南市。
南市比城西热闹,铺面鳞次栉比,人声也稠密,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吃食的,各色货摊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
明友诚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踮着脚,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摊主手里的铜勺,像是在等什么极要紧的事情发生。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两三丈外看,神色还算平和,好像是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片刻后他对随行的人说了一声“这里人多,明日让巡街的人多走两趟”,便转身往回走。
他转身时衣袖带起一阵风,拂过旁边一个卖绒花的摊子,摊上几朵红绒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摊主连忙伸手压住,又抬头看了一眼明友诚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又低头把花一朵一朵理正了。
任风流走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明友诚的这些动作都很自然,都不刻意,仿佛是他每日都会去做这些事。
但他注意到,明友诚的目光在看那些事物时,和在桌案上看地图时的目光不太一样。
他看地图时会停很久,会用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按着某一个点,反复确认一个地名;而看那些老人和孩子时,目光却宛若从水面上滑过去的石子,触及水面时有一圈极浅的涟漪,却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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