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友诚的府邸坐落在盛京城中心偏东的位置,原是董武入城后修的一处别院。占地不大,但规制齐整,前厅后院错落有序,明显是被人仔细量过尺寸才开始动工的。
门前石阶由整块青石铺就而成,边缘磨得发亮,已不知被多少双脚踩过了。
两排甲士持戟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身形挺得笔直,连呼吸的起伏都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远远看去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司严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时脚步未停,他已经走惯了这道门。
任风流跟在后面,目光从两侧廊柱上掠过——
漆是新刷的,颜色还鲜亮,但柱子本身有些年头了,旧漆的痕迹从新漆底下隐约透出来,像旧伤被新皮覆住。
廊下的地砖也换过一批,新旧砖块的色差在日光下依稀可辨,像是有人试图抹平什么,却没有抹干净。
澹台敬明走在最后,背上的紫檀剑匣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注意到廊柱底部的石础上刻着一种花纹,线条细密,像旧朝宫廷的样式,董武修这处别院时,用的不是新料,是从旧宫里拆下来的砖石。这座新君议事的地方,脚下踩的却是旧朝的瓦砾。
穿过前厅时,两侧廊下已站了七八个候着的官员。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书,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碎又规律;有人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说话时侧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什么;有人站在原地踱步,步子踩着砖缝来回,不紧不慢,似在来回丈量一块地皮的尺寸。
各色补服在廊柱间交错,绯的、青的、绿的,鳞次栉比,像雨后地面上映出的云影。
任风流放慢了脚步,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
有的之前在梁帝时期只是末流小吏,如今补服换了颜色,连官阶也升了;有的面孔很眼生,像是被遴选出来充任的新人,他们模样年轻,走进门时目光略有些慌乱。
任风流看得分明,明友诚这个小朝廷,虽还带着几分旧朝的影子,却已经不是从前那支义军将领手下的临时班底了——
他已经开始物色人手、分配职司,筑起一副属于自己的架子了。
正堂的门大敞着,明友诚已经迎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袍,袍角沾了一点泥土,似是刚从后院菜畦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
在看见任风流和澹台敬明后,他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神色激动:“任先生、澹台少侠,许久未见了。”
他的目光在澹台敬明背上的剑匣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收回,没有多问。
“二位能来我这,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入内!”
正堂里已坐了七八个人,徐敛功坐在明友诚左手侧,青衫布鞋,面容清瘦,他坐了很久,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会开口。
他抬眼看了澹台敬明一眼,目光很淡,随即很快又落回桌面上,似是在听檐角风铃的动静,又像是在等某个时辰的到来。
吴玠坐在他对面,身材敦实,穿了常服,但肩膀仍撑得极宽,像穿惯甲胄的人即便卸了甲,肩胛骨也保持着甲片的弧度。
他手中攥着一只空茶盏,像是习惯了手中有东西。
黄元儿靠在窗边的椅背上,像是刚歇下不久,肩上的甲片还没解完,垂着一条系带在风里晃。
他闭着眼养神,听见动静才微微睁开一道缝,朝门口扫了一眼,见到来人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却碍于规矩并未上前打招呼。
蒋继宗、刘昶、杜淳几人依次而坐,各人面前或摆着茶盏,或摊着文书。
杜淳穿着半旧蓝袍,面目平静,坐在末位,他早已习惯在这种场合被忽略,又像是在故意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他静静听着,只偶尔点一下头。
明友诚在主位落座,等众人坐定,才主动说起湖州一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门见山:
“我原想先把江州稳住,城防补上、粮仓填满、流民安顿好,再去动秋策,但他已经在往临江中游布兵了。他做事不像董武那样张扬,不喊口号,不修宫殿,也不杀名士立威,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先占隘口再控水路,慢慢向周边回推。届时我们再动手,啃的就不是一根骨头,是整座山了。”
“到时他据险而守,我军劳师远征,粮道又长,打起来只会比现在更难!攻占湖州,绝不能再拖了!”
徐敛功接过话,声气不急不缓:“镇筸兵是他最大的依仗,可这支兵不是秋策养出来的,而是秋家传下来的。自齐朝时秋家便掌兵,投诚太祖之后,这支兵没有被裁撤,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据传镇筸兵编制不大,但无冗员,也无吃空饷的。他们平日里就住在隘口附近的村子里,一有军令,半个时辰之内便能集结,以山为家,以隘为门。秋策手里握着这支兵马,相当于在湖州各处塞满了暗桩。凡有外人入境,消息传得比我军还快。”
“他们守山地,守了整整一甲子!甲子一轮,山河未改,守山的人已然换了两代。就算我军沿江而下、备齐粮草,一旦扎进山里,仍是敌暗我明。十亭之中,未必能拿下三亭。”
黄元儿睁开眼,坐直了些,语气带着些许不忿:“秋策重守不重攻,这是他的短处,他不敢放兵出来打,只敢窝在山里等我们进去,那我先派两部沿江佯动便是了,一部在上游造出声势,一部在下游摆出强渡的架势。”
“他若分兵回防,主力必然顾此失彼;他若不分兵,那佯动的一部便变佯为真,从侧翼撕开防线。镇筸兵再能打,也只有六千人,六千人守得住一座山,守不住三面水,只要逼他分兵,他的优势便散了一半。”
徐敛功没有反驳,只是看了黄元儿一眼,他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重,像是在估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补充。
他没有再开口,但这一下叩桌,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知道,他心里并不认可这个方案。
明友诚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图上湖州的山川走势用墨线描得极细,像是有人一笔一笔描过很多遍,连那些不显眼的山脊和浅滩都标得很清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在湖州与蜀州的交界处轻轻按了一下:“宣王那边,先防后定策。”
接着,他又收回手,指向另一处:“至于秋策,他不动,我们便不进,他只要动了,我们就从侧翼压进去!湖州这块骨头,我们要啃,但绝不能把自己的牙给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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