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空依旧压着铅灰色的云,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散不去的焦糊味。
城墙下,那片曾经堆积过无数尸骸的焦土已经被清理出来,露出下方被血浸透的、板结发黑的地面。四百多个浅坑整齐地排列着,每个坑大约三尺长、两尺宽,挖得并不深——土太硬,工具太少,挖坑的人大多身上带伤,体力不济。
坑与坑之间只隔着一尺多的距离,密密麻麻,像大地上刚刚愈合又被强行撕开的疮疤。没有棺木,连稍微像样的木板都没有。守墓人苍岩带着几十个人,将从废墟里搜集来的、所有能找到的布匹——破损的帐篷布、烧焦的麻布、甚至从死者身上解下来的、洗去血污的衣料——裁成大小不一的布片,勉强够裹住一具遗体的宽度。
遗体已经被清洗过,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水(最后储备的净水优先用在这里)简单擦拭,然后用这些粗陋的裹尸布包裹。许多遗体残缺不全,布片下裹着的可能只有半截身体、或者几块拼凑的残骸。但每一个包裹都被绑得很仔细,很紧,仿佛怕里面的灵魂会散掉。
柳娘子和几个妇人蹲在坑边,将最后一个包裹轻轻放入浅坑中。她的手在颤抖,眼角通红,但没有流泪。泪水在过去七天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小心地将布片边缘抚平,然后抓起身旁的一把土,轻轻撒上去。
旁边,老陈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沿着坑边行走,手里拿着一份用炭条写在破布上的名单。每走到一个坑前,他就念出一个名字——如果能确认的话。
“赵铁牛,荒石堡,斧手。”他念完,停顿片刻,等旁边一个年轻人用削尖的木棍在一块粗糙的石片(从城墙废墟里扒出来的碎石)上刻下这个名字,然后将石片插在坑头。
“周小七,流浪者,箭手。”
“孙婆婆,炊妇,城破时用菜刀砍了两个。”
“无名,孩子,十三岁左右。”
……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嘶哑,在寒冷的晨风中飘散。有些名字很完整,有些只有一个姓氏或外号,有些只有“无名”二字。但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时,附近劳作的人群中,总会有人身体微微一颤,或者抬起头,朝那个坑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林枫站在缺口处一个较高的土堆上,看着下方这一切。
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灰色粗布衣——那是从某个阵亡战士的行囊里找到的,稍微有点短,但还算合身。龙化的右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只有爪尖偶尔露出来,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他的目光从那些浅坑上扫过,从那些沉默劳作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东面城墙根下,那里,岩山应该还躺在简陋的医疗棚里,胸口缠着浸血的绷带,独眼望着棚顶,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苏月如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阿九在灵泉那边,青霖长老用最后一点灵力帮她压制体内躁动的龙怨之力,她挣扎在失控的边缘。荆昨晚追踪那片黑色鳞片的主人深入东面荒原,至今未归,生死不明。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还能站起来的。
而躺进那些浅坑里的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都准备好了。”苍岩走到土堆下,仰头看向林枫。年轻人脸上沾着泥土和炭灰,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很稳。
林枫点了点头,从土堆上下来,走向那片墓地的中央。
人群渐渐停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能走动的伤员相互搀扶着,妇人牵着孩子,战士拄着临时削制的拐杖,守墓人和潮汐神殿的幸存者站在一起,墨灵和几个懂机关的青年站在稍远处。所有人,大约还有三百多人,沉默地围拢在那一排排浅坑周围。
风更大了,吹动破败的衣角,吹动插在坑头的简陋石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
青霖长老在汐雨的搀扶下,走到最前方。老人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原本属于守墓人长老的深色长袍,袍子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佝偻、面色枯槁。他手中没有法器,只有一根刚从废墟里找出来的、勉强笔直的松木枝,权当仪式用的手杖。
老人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一张张疲惫、伤痛、麻木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一排排浅坑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几乎要把他的袍子掀起来。
“今日,”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异常清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我们送别四百二十七位同袍。”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他们中,有人来自荒石堡,有人来自潮汐神殿,有人是守墓人一脉,有人只是路过此地的流浪者、商人、农夫。”青霖长老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他们有的年过花甲,有的不过垂髫。有的武艺高强,有的手无缚鸡之力。”
“七天前,城墙破时,他们拿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刀剑、锄头、木棍、石头,甚至自己的拳头和牙齿——站在了这里。”老人抬起手中的松木枝,指向那片巨大的、尚未完全清理的缺口废墟,“他们站在这里,挡住了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直到倒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戮龙记请大家收藏:(m.qbxsw.com)戮龙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