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在清河县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山,光秃秃的石头山,不长庄稼,只长些歪脖子松树。路确实难走,马车是进不去的,得骑马,还得是耐力好的骡马。
萧启明天没亮就出发,骑的是县衙里那匹老青骡。骡子年纪大了,走得慢,一步三晃,晃得人屁股生疼。鲁师傅跟在旁边,骑着头矮脚驴,驴更慢,得不时拿树枝抽一下,抽一下走三步,然后又不动了。
“这畜生,比老夫还会磨洋工。”鲁师傅骂骂咧咧,从怀里掏出个干馍,掰了一半递给萧启明,“垫垫。”
萧启明接过来,咬了一口。馍是昨晚剩下的,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粪堆的酸腐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下馍,喉咙被刮得生疼。
路边开始出现田地。麦子刚收过,地里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秆子,像剃秃了的头皮。有些地里已经翻了土,准备种冬麦,但翻得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土块大得像石头,有的地方又浅得露出下面的硬板。
“这地……”萧启明勒住骡子,眯眼看了看,“谁家的?”
鲁师傅啐了口唾沫:“赵家的呗。赵家村,一半姓赵,另一半也多半跟赵家沾亲带故。”
“赵捕头家?”
“他本家。”鲁师傅压低声音,“赵捕头的堂叔,赵老财,村里人都叫他‘赵半村’。”
萧启明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昨晚核对账目时发现的蹊跷:赵家村登记在册的田亩是三百二十亩,但根据往年粮税折算,实际产出至少对应五百亩。中间差的一百八十亩,去哪儿了?
要么是地肥得离谱,一亩顶两亩。
要么,就是有地没登记。
骡子继续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黄蒙蒙的,没什么热乎气。路两边的土坯房越来越密,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有些房顶铺的不是瓦,是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瘌痢头。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老头,正在抽旱烟。看见他们过来,老头们停了话头,拿眼睛瞟着,目光浑浊,带着警惕。
萧启明下了骡子,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老人家,借问一声,村里祠堂怎么走?”
没人应。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吧嗒吧嗒抽着烟,烟气呛人。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外乡人?来干啥的?”
“收山货的。”萧启明说,“听说赵家村后山有野核桃,想来收点。”
老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双半旧的布鞋上停了一会儿:“收核桃?这个时节,核桃早下树了。”
“那收点山菇、药材也行。”
老头又不说话了,继续抽烟。旁边一个胖老头咳嗽一声,开口了:“祠堂往东,过了碾盘,看见棵歪脖子枣树就是。不过……”他顿了顿,“祠堂不让外人进。”
“谢了。”萧启明笑笑,没再多问,牵着骡子往东走。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背后老头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着不像收山货的……”
“鞋上没泥,手上有茧子,但不是干粗活的茧……”
“别是官府的人吧?”
“官府?官府的人来咱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干啥?”
声音渐渐远了。
碾盘就在村道中间,青石凿的,边沿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大块。碾盘旁边堆着些麦秸,几只鸡在里头刨食。萧启明路过时,一只芦花鸡突然扑腾着翅膀跳起来,咯咯乱叫,像被什么吓着了。
鲁师傅看了眼鸡,又抬头看看天,嘟囔道:“这畜生也疯了。”
歪脖子枣树很好找,因为它确实歪得厉害,树干都快贴到地上了,靠几根木棍撑着。祠堂就在树后面,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不少,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赵氏宗祠”,字迹都模糊了。
门关着。
萧启明走上前,推了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黑洞洞的,有股陈年香烛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迈步进去。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正堂摆着牌位,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供品早就干了,萎缩成黑乎乎的一团。墙角结着蜘蛛网,网上粘着几只飞虫的尸体,已经风干了。
他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侧边一面墙前。
墙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凑近了看,是赵氏族人历年捐资修祠的功德录。从三十年前开始记,每年都有,捐资人多是“赵守业”“赵守财”“赵守富”之类。
捐资数目不大,一次几两银子。
但萧启明注意到,从十五年前开始,捐资人变成了“赵德广”,数目也变成了每次五十两、一百两。
赵德广,就是赵老财的大名。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他不动声色,继续看功德录。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脸盘圆润,眼睛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短打扮,胳膊粗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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