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客人,”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疏离,“祠堂重地,外人不好久留。”
萧启明转过身,拱了拱手:“可是赵老爷?”
中年人愣了愣:“你认识我?”
“猜的。”萧启明说,“赵家村能有这般气度的,除了赵老爷,还能有谁?”
赵老财笑了,眼睛眯得更细:“客人客气了。不知客人来祠堂,所为何事?”
“看看。”萧启明说,“听说赵氏宗祠修得气派,果然名不虚传。”
“祖上积德罢了。”赵老财摆摆手,走到香案前,抽了三炷香,就着旁边的油灯点燃,插进香炉里。动作很熟练,显然常来。
烟气升起来,混着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
萧启明看着那烟,忽然问:“赵老爷,祠堂修了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银子?”
赵老财背对着他,动作顿了顿:“这个……没细算过。都是族人一点心意,积少成多。”
“光是您一个人,十五年来捐了不下两千两吧?”萧启明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财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客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萧启明迎上他的目光,“赵家村的田,一亩地年景好时能收多少粮食?”
“看年景。”赵老财说,“好时一石多,差时七八斗。”
“那五百亩地,年景好时能收五百多石粮。”萧启明说,“折成银子,按市价,大概四百两。”
赵老财没说话。
“除去佃户分成、种子、赋税,落到手里的,能有两百两就不错了。”萧启明继续说,“十五年,三千两。赵老爷捐祠就捐了两千两,剩下的银子,还得养家糊口,还得应付人情往来……”
他顿了顿。
“赵老爷,您这钱,是哪儿来的呢?”
话音落下,祠堂里死寂。
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赵老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萧启明,眼睛还是眯着,但里头的光冷了下来。身后两个汉子往前挪了半步,手按在腰上——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家伙。
鲁师傅悄无声息地挪到萧启明侧前方,手也按在了腰间。
“客人,”赵老财缓缓开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我是收山货的,”萧启明说,“山货行情,总得打听清楚,不然容易亏本。”
“那客人打听清楚了吗?”
“差不多了。”萧启明点点头,“赵家村确实有‘好货’,不过,得把地底下埋着的,挖出来看看才行。”
赵老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还没说话,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死人啦!死人啦!”
赵老财皱眉,朝身后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汉子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老爷,是村西头的赵老蔫……吊死在自家屋梁上了。”
“什么?”赵老财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婆娘发现的,人都硬了。”
赵老财看了眼萧启明,又看了眼外头,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客人,村里出了事,我得去看看。您先请回吧,山货的事……改日再谈。”
萧启明没动:“吊死的?为什么?”
汉子迟疑了一下,低声说:“听说……昨晚赵老蔫一直在念叨,说听见有人叫他,说要去‘洗干净’……”
萧启明心里一凛。
他想起了那只撞墙的狗。
想起了星灵族辉光说的:“‘诱饵’会放大负面情绪。”
赵老财已经匆匆往外走。萧启明跟了出去。
村西头围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见赵老财来了,人群自动分开。萧启明挤进去,看见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房梁上吊着个人影,脚离地一尺,还在轻轻晃荡。
一个妇人瘫坐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当家的!你咋就想不开啊!咱家还欠着债呢!你走了俺们娘俩咋活啊!”
旁边有人叹气:“欠了赵老爷二十两银子,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听说昨晚他在村口转悠,说听见有人叫他……”
“胡扯,哪有人叫?”
“真听见了!他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来啊,来洗干净’……”
人群突然静了一下。
然后议论声更响了,带着恐惧。
萧启明抬头,看向房梁上那个晃荡的影子。
又抬头,看向天空。
白天,那颗暗红色的星看不见。
但它就在那儿。
他知道。
一直在那儿。
赵老财已经指挥着人把尸体放下来,用破席子卷了。他转头看见萧启明,皱了皱眉:“客人,这事晦气,您还是……”
萧启明打断他:“赵老爷,赵老蔫欠你的二十两银子,借据在吗?”
赵老财愣住:“客人问这个做什么?”
“看看。”
“这……不合规矩吧?”
“我就是规矩。”萧启明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在赵老财眼前晃了晃,没完全展开,只露出“敕令”两个字。
赵老财的眼睛猛地瞪大,腿一软,差点跪下。
“借据。”萧启明重复。
“在……在祠堂……账房那儿……”赵老财声音都哆嗦了。
“带上,跟我回县衙。”萧启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卷着尸体的破席子,“赵老蔫的丧事,好生办。银子,从欠债里扣。”
他走出人群。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鲁师傅牵了骡子过来,低声问:“大人,咱这就回去?”
“回去。”萧启明翻身上骡,“把赵家村的田亩册、借贷账、还有赵老财,都带回去。”
骡子迈开步子。
萧启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赵家村。
土坯房,歪脖子树,碾盘,还有那间刚死了人的矮房。
以及,房檐上停着的一只乌鸦。
乌鸦歪着头,血红的眼睛看着他。
突然,“嘎”地叫了一声。
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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