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神的寝殿自蝶境成形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沉滞又暖烫的气息。
往日里此处无昼无夜,四壁皆由凝结了千年月光的寒玉砌成,无窗无烛,唯有殿顶悬着的银蝶虚影缓缓流转,冷寂得如同神明亘古不变的心绪。可如今,殿内却多了许多人间烟火气——矮几上摆着陶制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温热的药香,一旁放着林羡常用的青瓷碗,碗沿还沾着些许蜜渍果脯的甜香,几案边铺着柔软的绒毯,显然是为了方便就近照料特意铺就。
蚀月神静卧在寒玉床榻上,双目轻阖,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淡漠寒霜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唯有眼尾那道标志性的银纹,此刻却黯淡得近乎透明,再无往日流转的银光。他周身萦绕的神力波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原本深不可测、足以震慑整个苗疆乃至巫蛊界的威压,此刻散得干干净净,像一盏燃到将尽的灯,只剩微弱的光晕勉强支撑着神体不散。
万蛊朝宗一役,为护林羡周全,他不仅硬抗了上古蛊神的致命一击,更是在最后燃尽大半神格本源,以神血为引、神骨为阵,才彻底镇压了那妄图颠覆苗疆、奴役万蛊的上古余孽。战后神力枯竭,神格碎裂,连维持人形都需耗费余力,往日里指尖捻蝶、一言定蛊局的神明,如今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
林羡就坐在床榻边的绒毯上,手肘支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蚀月神额前散落的黑发。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指腹划过对方光洁的额头时,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经历过万蛊围猎、血月当空的绝境,经历过神明为换他生机甘愿自碎神格的惨烈,林羡心中那点惯来的冷硬与桀骜,早已被揉得绵软。他曾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前世被万蛊噬心而死,重生归来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布局诱敌,眼底藏着的从来都是恨意与锋芒,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守着一个人,连触碰都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
前世他孤苦无依,在苗疆被人构陷,惨死在蛊虫之下,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重生后他带着满腔恨意归来,本以为此生唯有复仇二字,却不想遇上了这位本应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蚀月神。
这位神明起初无聊得紧,冷眼旁观人间棋局,看他与穿越女斗、与舔狗团周旋、与巫峤对峙,像看一场有趣的戏码。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旁观变成了插手,冷漠变成了在意,直至最后,甘愿为他坠下神坛,碎了神格,散了神力,从一个不老不死、无欲无求的神明,变成了如今需要人悉心照料、会疲惫会虚弱的模样。
林羡垂眸,看着蚀月神苍白的唇瓣,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起血月之下,蚀月神将他护在身后,背影挺拔如松,却对着围猎而来的七十二寨蛊师与上古蛊神轻声说:“我自愿赴死,换他生机。”那时神血飞溅,染红了半边天幕,神格碎裂的光芒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他疯了一般冲上去,抱着逐渐冰冷的神体,嘶吼着说要拉他下神坛,共做凡人。
而今,他真的做到了。
神明不再是遥不可及、俯瞰众生的存在,而是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平稳,眉眼温顺,属于神的凛冽与疏离被人间温情磨平,只剩下独属于他的柔软。
“还疼吗?”
林羡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知道神体愈合远快于凡人,可神格受损却是本源之伤,远非寻常疗伤之法可以缓解,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空虚与钝痛,即便神明从不言语,他也能清晰感知。
床榻上的蚀月神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深邃如寒潭、映着万千蝶影的眼眸,此刻少了几分神性的冷冽,多了几分人间的温润。他看向林羡,目光落在对方眼底的红血丝上,微微蹙眉。
“无碍。”
蚀月神的声音有些轻哑,不复往日清冽淡漠,反倒带着一丝慵懒的低哑,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他想抬手,想去触碰林羡眼下的疲惫,却刚一动,便被林羡伸手按住。
“别乱动。”林羡连忙扶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之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神格还未稳,神力耗一点便少一点,你现在需要静养。”
蚀月神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眼尾那道黯淡的银纹微微动了动,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林羡第一次看见他在虚弱之时展露笑意,没有戏谑,没有玩味,纯粹得像苗疆清晨落在吊脚楼檐角的露珠,干净又温柔。
“林羡,”蚀月神轻声唤他,指尖在被褥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你守了多久?”
林羡一怔,才发觉自己自战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竟已过了三日三夜。他未曾合眼,未曾离开殿门半步,亲自煎药、喂水、擦拭神体,连许南枝与巫峤前来探望,都被他以需要静养为由拦在了殿外,只让他们在外打理寨中事务,处理万蛊朝宗后的残局。
“不久。”林羡别开眼,掩饰住眼底的疲惫,伸手拿起矮几上的药罐,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漆黑的药汤,“先把药喝了。这是我用苗疆百年蛊药草配上银蝶翅粉熬制的,能稳固神体,缓解神格碎裂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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