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骤对周槐点点头,两人走进帐篷。
帐篷很大,地上铺着狼皮。浑邪王仰面躺在一张矮榻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嘴角和鼻孔都有黑血流出来。脸色青紫,显然是中毒。
陈骤蹲下,仔细检查。浑邪王身上没有外伤,衣服整齐,不像挣扎过。他掰开浑邪王的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砒霜。”周槐低声说,“下在酒里或者茶里。”
“昨晚谁送的食物?”
“问了,是他的侍女。但侍女也死了,早上发现吊死在帐篷后,是自杀还是灭口,不清楚。”
陈骤站起来,环顾帐篷。帐篷里很简单,一张榻,一张矮桌,几个箱子。桌上放着个酒壶,两个酒杯。
他拿起酒壶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又拿起酒杯,其中一个杯底还有些残酒。他蘸了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苦的。
“这杯有毒。”他把酒杯递给周槐,“另一个杯子没毒。”
周槐接过看了看:“两个杯子……昨晚有人跟浑邪王一起喝酒?”
“去问问昨晚谁来过。”
两人走出帐篷。巴特尔还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立刻问:“怎么样?”
“有人昨晚跟浑邪王喝酒。”陈骤说,“是谁?”
巴特尔皱眉:“昨晚……大王说想一个人静静,没让人陪。哦对了,半夜时分,好像有人来过,我听见说话声,但没看清是谁。”
“说话声?说什么?”
“听不清。但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不像是咱们的人。”
陈骤和周槐对视一眼。年轻的声音,不是浑邪部的人……
“冯保的人。”周槐低声说。
陈骤点头。他看向巴特尔:“浑邪王的儿子们呢?”
“三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几个孙子,最大的才十岁。”巴特尔苦笑,“现在部落里,我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巴特尔沉默了。他看着帐篷里浑邪王的尸体,又看看周围那些老兄弟,最后看向陈骤:“陈将军,你说实话,大王是不是你们杀的?”
“不是。”陈骤直视他的眼睛,“我要杀他,不会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我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了他。”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我信你。”
他转身,对围着的战士们说:“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战士们犹豫了一下,慢慢散开。
巴特尔又对陈骤说:“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土坡上。巴特尔看着远处连绵的狼居胥山,声音低沉:“大王死了,部落完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连个主子都没了。”
“你可以带着他们跟我。”陈骤说,“我答应过浑邪王的条件,对你们依然有效。愿意留下的,编入屯田军,分地种田。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巴特尔摇头:“种田?我们这些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回家?家在哪儿?野狐岭一战,我们的家园都被你们烧了。”
陈骤沉默。这是实话。战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对错。
“那你想怎么办?”
巴特尔转过身,看着陈骤:“我想带着兄弟们,去草原深处。找个没人地方,重新开始。但……需要钱,需要粮,需要马。”
“我可以给你。”
“有条件吧?”
“有。”陈骤说,“第一,永远不再与晋军为敌。第二,如果北疆有难,你们要回来帮忙。第三,帮我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浑邪王。”
巴特尔想了想:“前两条可以。第三条……我不敢保证。杀大王的人很小心,没留下痕迹。”
“尽力就行。”
“好。”巴特尔伸出手,“成交。”
陈骤握住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有力。
两人走回营地。周槐已经安排人把浑邪王的尸体收殓了,准备运回阴山安葬——这是陈骤的意思,给浑邪王一个体面,也安抚他手下那些老兵。
正忙着,一个斥候匆匆跑过来:“将军!平皋急报!”
陈骤心里一紧:“说。”
“黑水部……打起来了!”斥候喘着气,“巴图带人袭击长老会,杀了三个长老!少壮派反击,现在三方混战,死了上百人!”
“胡茬呢?”
“胡校尉正在镇压,但人手不够,压不住!”
陈骤咬牙。这边刚稳住,那边又乱了。
“周槐,”他转身,“你留在这里,处理浑邪王的后事。巴特尔,你带着你的人,跟我去黑水部。”
巴特尔一愣:“我?去黑水部?”
“对。”陈骤说,“你们是草原人,说话比我们管用。去告诉他们,内斗只有死路一条。想活命,就停下。”
巴特尔明白了。这是让他戴罪立功,也是让草原人管草原事。
“好!”他点头,“我去!”
半个时辰后,陈骤带着一百亲卫,巴特尔带着两百浑邪部老兵,往黑水部疾驰。
三百骑兵在草原上狂奔,马蹄踏起大片泥浆。陈骤骑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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