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利马特河畔的空气黏稠而压抑,混合着河水浅滩处飘来的腥气与城市深处经年累积的、由人畜粪便与腐烂垃圾共同酿成的复杂臭气。这股味道几乎成了中世纪城市的通用印章,无论杨保禄来多少次,都无法习惯。此刻,它更让他的神经如同上紧的弓弦。
他走在乔治叔叔身侧,杨石锁和另外两名庄园最机警的伙伴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他们四人的外表与码头区那些寻常的行商护卫并无二致,粗麻外套下是耐磨的皮质束腰,脚踏沾满泥泞的靴子。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寻常之下藏着什么。
杨保禄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左臂的姿态。在他的粗麻外套内侧,一件精心鞣制、内衬多层压紧亚麻的软皮甲紧贴着身体,关键部位还缝入了薄铁片。这不足以抵挡骑士长矛的全力冲刺,但足以在近身缠斗中偏开致命的刀锋,或减缓弩箭的冲击。他的腰间,一柄从庄园水力锻锤下诞生的精钢短剑贴着大腿,剑柄裹着防滑的毛皮,触手可及。最重的“底气”,则分别挂在左右肋下的暗袋里——两个新制的铁皮手雷。外壳是冷锻的薄铁皮,内填颗粒化黑火药与碎瓷片,引信孔用蜡仔细封好。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金属触感,每一次步伐的晃动都在提醒他它们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演练。若遭遇突袭,第一反应是拉开距离,投出一枚手雷制造混乱。杨石锁善射,会第一时间用藏在斗篷下的手弩压制可能的弓手。另一个力大,持一柄短柄战斧,负责近身破甲。最后一个敏捷,用两把匕首缠斗。而他自己,剑术承自父亲杨亮和弗里茨的实战打磨,冷静时对付两三个披甲敌人尚有把握。加上手雷出其不意的巨大声响与杀伤,从一座建筑里杀出去,并非妄想。
“但真的会走到那一步吗?”杨保禄的思绪如同工坊里冷却的铁水,迅速从灼热的战备状态,流入理性的凹槽。他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乔治叔叔微微佝偻却稳健的背影。
公开的邀请。格里高利主教想要找到他们一行人,在他们踏入“鳟鱼与十字”酒馆时恐怕就已经做到了。在这座城里,主教的眼睛和耳朵或许比老鼠还要多。若真有歹意,在他们卸下行李、放松警惕的夜晚动手,岂不更省事?何须大张旗鼓地邀请赴宴,在自己戒备心最重的时刻?
更关键的是利益。杨家庄园出产的高度蒸馏酒,在苏黎世这片区域,是格里高利主教专营的买卖。那透明如水、烈如火焰的液体,在贵族和富商中价比黄金。主教府邸的宴会、对上级的进贡、乃至笼络人心的赏赐,都离不开它。这是一条流淌着银币的河,而河的源头握在杨家手里。截断源头,对主教有何好处?合作数年来,银钱交割清晰,货物往来准时,双方甚至从未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一个稳定的、能持续带来巨额利润的伙伴,远比一次性的劫掠有价值得多。
想到这里,杨保禄紧绷的肩颈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些。手指离开了下意识想要去触碰的暗袋。危险或许存在,但更大的可能,这是一次试探,一次需要展示实力与智慧的会面。父亲杨亮常说,让别人知道你不好惹,和让别人知道你讲道理,同样重要。
他们的目的地是利马特河西岸一片突起的石灰岩山丘。沿着逐渐陡峭的坡道向上,城市的喧嚣和污浊被稍稍抛在身后。山顶区域被高耸的石墙环绕,与其说是府邸,更像一座独立的城堡。墙体由巨大的石块垒砌,表面粗糙不平,缝隙间生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显示着其年代的久远。墙头可见持矛士兵巡逻的身影,沉默而肃杀。
这里曾是古罗马人建造的要塞,如今,则是苏黎世地区世俗与宗教权力交汇的顶点。选择此处作为居所,本身就宣示着格里高利主教兼具精神领袖与军事统治者的双重身份。
穿过一道厚重包铁的木门,他们进入了城堡的内庭。眼前的景象与墙外的市井截然不同。地面铺着被踩踏得光滑的碎石,还算整洁。庭院的北侧,矗立着一座坚固的塔楼,那是主教权威最直观的象征。而南侧,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教堂式建筑,拥有厚重的石墙和狭长的拱窗。教堂与塔楼之间,由一些较低矮的石砌房屋连接,那里大概是守卫、仆役的住所,以及厨房、马厩等功能性场所。
空气在这里似乎也干净了一些,飘散着燃烧上好木柴的淡淡烟味,以及隐约的、烤面包和香料的食物气息。几个身着修士黑袍或仆人粗布衣的人匆匆走过,对乔治一行投来谨慎而迅速的一瞥,便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秩序井然。
一位身着质地精良黑袍、腰间系着细绳的执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面容严肃,目光在杨保禄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弗里茨那双惯于拉弓、指节粗大的手上略微停留。
“乔治先生,还有这位……杨先生,”执事的拉丁语带着本地口音,但用词准确,“主教大人正在等候。请随我来。您的随从可以在那边的厢房休息,那里备有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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