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个秋天到来的时候,杨亮站在石楼三层的露台上,第一次没有闻到风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瘟疫的、混合着恐惧与死亡的气息。
阿勒河的晨雾像往年一样弥漫着,但雾气中传来了久违的声音——不是一种,而是几种。最近处是内城水车吱呀呀的提水声,中间夹杂着外城集市卸货时号子的闷响,最远处,来自河道的方向,则是船桨破开水面的、沉稳而富有生命力的哗啦声。
三艘平底货船,正缓缓靠向重新热闹起来的码头。船帮上隐约可见“巴塞尔商会”和“沙夫豪森谷物行”的标记。船上装的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寻常的铁矿砂、成捆的干草和几大桶橄榄油。但在杨亮眼中,这些粗糙的货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珍贵。它们意味着中断了近三年的血管,终于重新开始向这片土地输送养分;意味着那个令人窒息、只能依靠自身循环勉强维生的漫长冬季,真的过去了。
他没有急着下楼。初秋清冽的空气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需要这样一个高度,这样一个安静的时刻,将过去那九百多个日夜的耕耘,在心底细细盘点一番。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道灰色的、沉默的壁垒。城墙。原本五到六米的高度,在去年冬天来临前,又被均匀地加高了一米有余。这不是为了虚张声势,而是基于无数次防御推演后的精确计算——这个高度,足以让现有的重弩和弓手,对墙下形成更致命、更难以躲避的覆盖区域。墙体本身也加厚了,城垛后的走道拓宽,能并排跑开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变化更显着的是城墙的轮廓。原本平直的墙线上,如今突兀地耸立起三座高出墙体近一倍的方形塔楼,像三颗坚固的獠牙,分别扼守着面向河道的码头区、陆路商道入口以及内城最核心的工坊区方向。塔楼是石木混合结构,底层堆满守城器械和滚木礌石,上层则各有乾坤——一门用黄铜精心铸造的“火龙”稳稳架设在射击口后。
炮身冰凉,打磨得能映出人影,旁边堆叠着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实心铁弹和定量分装的火药包。算上内城军械库储备和三座城门楼上的部署,这样的铜炮,庄园现在有六门。铸造它们几乎耗尽了瘟疫初期从商人手中换来的最后一批铜料,但杨亮认为值得。当外界在瘟疫中哀嚎、秩序崩坏时,庄园的工坊里却炉火不熄,锤声不断,将一种超越时代的威慑力,一点点锻造出来。
他的目光从城墙收回,投向脚下错落有致的屋顶。主要道路——从码头到集市广场,从集市到内城大门,以及内城连接工坊、学堂、谷仓和居住区的几条干道——全都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石料来自庄园自己的采石场,石匠们的手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娴熟,石板拼接紧密,雨后几乎不留积水。而更多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次要道路和巷子,则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深灰色。那是矿渣的功劳。
东山坳那座低品位铁矿昼夜不停地吞吐矿石,产出的铁勉强够用,留下的矿渣却堆积如山。杨亮记起那本手抄本上的记载,拍板决定:全部碾碎,混合粘土和石灰,用来铺路。结果出人意料地好。这种“矿渣三合土”被石碾反复压实后,坚硬如石,雨天不泥泞,晴天不扬尘,而且随着雨水的冲刷,似乎还在缓慢地释放着什么物质,使得路边的杂草都长得格外茂盛。这意外之喜让杨亮对矿渣肥田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视线越过整齐的屋舍,落在内城东南角那片扩建出的院落。那里是学堂。原本只能容纳百十人的院子,现在向外拓展了一大圈,新建了两排宽敞的砖瓦房。此刻,晨钟尚未敲响,但已有早到的孩童在院子里嬉戏,稚嫩的读书声隐约可闻。三百名学生。这个数字在杨亮心头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意味着三百张需要传授知识的嘴,更意味着三百颗正在被塑造的头脑,三百个未来可能成为工匠、管事、教师甚至士兵的苗子。
瘟疫隔绝了外界,却也像一道屏障,让庄园能够心无旁骛地将宝贵的知识,更系统、更深入地灌输给下一代。教材还是那些教材,但教授它们的,除了他和几位核心家人,还有第一批完成学业、表现优异的庄客子弟。知识的传递链,终于在封闭中悄然完成了第一次接续。
外城的变化同样翻天覆地。原本略显杂乱、见缝插针搭建的窝棚和简易仓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统一规划、排列整齐的砖石或硬木建筑。它们沿着新拓宽的街道两侧延伸,构成了清晰的商业区、仓储区和居住区。足够容纳六七百名商人及其随从在此贸易、居住。预留的空地上打下了地基木桩,那是为将来更多的旅店和酒馆准备的。
杨亮甚至批准在集市广场边新建了一个小小的“公所”,供商人们洽谈、结算、寄存文书。秩序,不仅体现在防御上,更深植于日常生活的肌理中。
最让他感到踏实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脉络”。内外城各立起了一座用砖石砌筑的高耸水塔,借助改良后的水车,日夜不停地将阿勒河的河水提上去。河水并非直接使用,而是先流入一个由大石砌成、分作三格的地下过滤池,依次经过粗砂、细砾和活性炭(烧制木炭的副产品)的层层过滤,澄澈后方才注入水塔,再通过埋设在地下的陶管,输送到内城核心区、工坊、学堂以及外城的几处公共取水点和高级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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