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火不能熄,集市的钱要流通,但学堂里的读书声,或许才是这山谷里最该被守护、最该持续下去的声响。技术优势会随着时间扩散而削弱,消费潮流会因时而变,贸易路线也可能再次中断。唯有持续不断地培养出更多能读懂图纸、理解原理、具备基本数理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年轻人,庄园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固,才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复杂的风浪中,拥有不仅仅是依赖高墙和铜炮的、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定力。
雪又悄悄开始飘落,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这片热气腾腾、忙碌不息的山谷里。冬天还很长,但炉火正旺。
雪融之后,阿勒河的水位涨了一些,春汛将至未至,河道上的船只肉眼可见地又多了些。码头上新来的陌生面孔也渐渐多了起来,带着各地的口音,卸下五花八门的货物,换走堆在集市仓库里那些越来越抢手的铁器、布匹和烈酒。
杨亮站在码头哨塔上,目光扫过下面喧嚣的人流和货堆,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又翻过几页,记下的却不仅仅是数字。贸易恢复了,可恢复的节奏和内容,与瘟疫前相比,悄然变化着。
一些熟悉的老主顾迟迟没有露面,比如常年往来于庄园与亚琛之间、主要贩运高档羊毛和东方香料的弗里斯兰老商人戈特弗里德;比如那个总是笑眯眯、能用精巧的金银器换走大批玻璃镜的科隆犹太匠人摩西;还有几位来自更南方、普罗旺斯甚至意大利半岛的商人,他们的船帆和充满异域风情的货物,曾是集市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如今也杳无踪迹。
“汉斯,”在一次与巴塞尔商人汉斯隔着适当距离交谈时,杨亮貌似随意地提起,“最近似乎没看到戈特弗里德那红头发的胖儿子驾着他的‘海鸥号’来了?还有摩西先生,他答应给我带的一些关于星象的羊皮卷,也一直没消息。”
汉斯正指挥伙计搬运刚换到的一批新式鹤嘴锄和伐木斧,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摘下帽子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汗,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尽管隔着好几步远:“杨老爷……戈特弗里德一家,唉,怕是来不了了。我听去年秋天从鹿特丹过来的水手说,弗里斯兰那边,疫情去得晚,去得也狠……‘海鸥号’所在的港口镇子,十户里空了三四户。摩西先生……”他摇了摇头,“科隆城里情况好一些,但您知道,有些时候,灾祸之下,人们总需要找些‘理由’。他所在的犹太区……据说不太平。这些消息未必准,但人没来,总是……”
杨亮沉默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中世纪的瘟疫从不挑人,但恐惧和混乱却会精准地寻找替罪羊。戈特弗里德爽朗的笑声,摩西那双总能精准评估宝石价值的精明眼睛,或许都已湮灭在北方或莱茵河下游某个城市的尘埃与寂静里了。这就是代价,贸易线路上熟悉节点的熄灭,意味着某些方向的联系暂时或永久地中断了。
贸易结构的变化更为直观。集市管理所的账目显示,那些曾经利润最高、最引人瞩目的奢侈品——晶莹的玻璃器皿、绚丽的彩色玻璃窗片、轻薄雅致的骨瓷——虽然仍有需求,但下单的豪气和频率大不如前。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铁。不是作为艺术品的装饰铁件,而是成捆的铁锭、成箱的铁钉、成套的农具、伐木斧、撬棍,以及……武器订单。
来自巴塞尔和斯特拉斯堡的订单里,悄悄夹杂着对标准制式矛头、枪刃、箭镞数量的询问;苏黎世某个与当地修道院关系密切的商人,则试探性地提出,能否定制一批“坚固、轻便、适合扈从穿着”的轻型胸甲和头盔,数量不小。来自更北方、自称代表“某个担忧领地安全的伯爵”的代理人,则直接询问大规模采购板甲衣和长戟的可能性,价格“可以商量”。
杨亮批准了农具和工具的交易,对武器盔甲的询问则一律回复“产量有限,需排队,且价格不菲”。他心中雪亮:外面的世界,在经历一场大病初愈后,显露出的不是安宁,而是某种隐伏的躁动和不安。领主们似乎在重新武装自己,为了什么?镇压因瘟疫和死亡而更加不稳的农奴?防范邻居可能的趁火打劫?还是应对更远处、尚未平息的战乱?
消息,就在这一桩桩谨慎或直白的贸易试探中,顺着商人的言语,零零碎碎地飘进山谷。
一个从美因茨方向来的布料商,在酒馆里喝多了庄园的烈酒,带着醉意对相熟的人吹嘘:“咱们那儿,新任的主教大人可是位狠角色!疫情刚稳,就开始清查田产,说好多自由农死绝了,地该归教堂‘代管’……嘿嘿,那些乡下小骑士急得跳脚,可有什么办法?皇帝陛下的收税官都两年没见影儿了,谁管得着主教老爷?”
几天后,一个来自阿尔萨斯地区的酒商,在交割完一批葡萄酒后,与杨亮手下的外务管事闲聊:“日子不太平啊。东边山里的那些‘野蛮人’(指萨克森人),消停了没几年,听说又有些不稳当了。我们那边靠近边境的庄园,晚上都要多加双岗。上头的老爷们都在加固城堡,招募人手。这世道,手里有剑,睡觉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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