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仅仅是冬日城市常有的煤烟和污水气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石灰和草药焚烧后残留的、试图掩盖什么的气息。街角偶尔能看到用白色灰浆粗略刷过的痕迹,那是处理过尸体的标记吗?卡洛曼不愿深想。
他们最终落脚在靠近索恩河码头区的一家老旅馆,店主是个独臂的老兵,认得卡洛曼。“啊,是图卢兹的少爷!您……您可有些年头没来了!”老店主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但更深的是一种如释重负——有客人,意味着还有生意可做。
安排妥当后,卡洛曼独自走上旅馆吱呀作响的木质露台,望着暮色中沉寂的里昂城。河流依旧流淌,远处山丘上的富维耶圣母院在灰暗的天色中只剩下一个黯淡的剪影。但城市的心脏,那曾经蓬勃跳动着的商业与人群的脉搏,似乎微弱了许多。许多窗户后面没有灯火,许多曾经住着工匠、商人、伙计的房屋,如今黑洞洞的,像失去眼睛的脸庞。
这一刻,卡洛曼对杨家庄园那套防疫知识的价值,有了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近乎震撼的认知。那些条例——隔离、消毒、清洁水源、焚烧污染物、保持环境卫生——在杨家庄园里,是日常秩序的一部分,是理所当然的“规矩”。他曾努力学习它们,在图卢兹的瘟疫中也艰难地应用了它们,并看到了效果。但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一座伟大城市在瘟疫肆虐后留下的深刻创伤,看到这庞大的人口聚集地在缺乏系统、科学的应对下所付出的惨重代价,他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繁琐的“规矩”,背后所承载的,是何等沉重的生命重量。
这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这是无数次死亡和惨痛教训后,凝结成的、对抗无形死神的最有效盾牌。杨家庄园不仅拥有这些知识,更拥有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全社会共同行动的制度和文化。他们不是简单地“知道”该怎么做,而是让每一个人都“习惯”于这么做。这其中的差距,比最好的法兰克铁匠与杨家庄园学徒之间的技术差距,还要巨大,还要根本。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敬佩、向往与自我怀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在自己的领地上推行任何一点改变都举步维艰,而杨家庄园却在默默践行着一套足以让无数城市避免或减轻如此劫难的生活方式。自己当初离开时,是否只看到了那些精巧的器物和高效的劳作,却未曾真正理解支撑这一切的、更为深邃的基石?
父亲的任务,家族的期待,南方边境的紧张局势……这些依然重要。但此刻,在里昂城暮色苍茫的萧条景象前,另一种更加个人化、也更加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压过了其他一切。
他不仅仅要回去采购武器,完成父亲的委托。他更要回去,回到那个将知识化为日常、将秩序融入血脉的地方。他要亲口问问杨先生,为什么同样的道理,在不同的土地上结出的果实如此天差地别?他要再看看,经过这六年,尤其是瘟疫的三年,那个山谷是否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也许,那里才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也许,那里才是他能够真正理解并践行自己所学,而不是四处碰壁、格格不入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房间,对正在擦拭武器的汉斯和布伦特说:“明天一早,采购完必要的旅途补给,我们立刻出发。不走大道,选最快但也最稳妥的路线,直奔巴塞尔方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汉斯和布伦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对旅程终点的期待,也是对某种即将回归的、熟悉秩序的隐隐向往。他们齐声应道:“是,少爷。”
窗外,里昂城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屋顶和烟囱的呜咽。而卡洛曼的心中,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指引着东方,那阿勒河谷的方向。
离开里昂后,卡洛曼一行人舍弃了部分陆路,在罗讷河畔的一个小镇设法登上了一艘北上的货船,连人带马匹骡子一并载上,顺流向北,计划在日内瓦湖附近再转陆路或寻找前往巴塞尔的船只。水路比陆路快,也相对安全,至少避开了许多沿途关卡无休止的盘查和日渐猖獗的零星匪患。
船行水上,两岸的景致以另一种方式缓缓展开。罗讷河谷地本应是富庶之地,但目光所及,依然难掩疮痍。一些原本应该有村落或小型码头的地方,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孤独地立在岸边,或者干脆空无一物,任由荒草蔓延到水边。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河道上的船只比记忆中也少了很多,偶尔相遇,对方船上的水手和商人也都是一副警惕而疲惫的神色,彼此很少打招呼,只是默默交错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但也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里昂城中闻到过的、灰烬与草药混合的衰败气息,仿佛瘟疫的幽灵仍然徘徊在这片土地的水系与风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m.qbxsw.com)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