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站在船头,望着空旷的河岸,低声对卡洛曼说:“少爷,我记得几年前经过这里,岸边总有些孩子追着船跑,或是妇人浣洗衣物。现在……太安静了。”
卡洛曼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这匕首是离开杨家庄园时杨亮所赠,形制简洁,但钢口极好,多年使用依旧锋利如初。这匕首,连同他身上那些潜移默化改变的习惯——对清洁的偏执、对煮沸饮水的坚持、甚至思考问题时下意识在脑中排列的、从杨家庄园学堂学来的简易算式——都成了他与那个遥远山谷之间割不断的联系,也是与眼前这片凋敝大地之间无形的隔膜。
船行数日,转入日内瓦湖,再折向东,进入阿勒河上游水域。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如同冬日坚冰下悄然涌动的春水。首先注意到的是船只。驶入通向巴塞尔的河道后,迎面而来的、同向而行的船只明显多了起来。虽然仍比不上他记忆中瘟疫前最繁忙时的景象,但与罗讷河上的寂寥相比,已堪称“川流不息”。这些船大多吃水颇深,显然载着货物,船型以平底货船为主,间或有几艘更轻快的客货两用船。船工的号子声也重新响起,虽然不那么密集嘹亮,但终究是活人的、透着忙碌劲儿的声音。
两岸的景象也在微妙地改变。荒芜的田地依然常见,但开始能看到更多被重新耕作的痕迹,田垄比南边看到的要整齐一些。偶尔路过较大的村落或依托修道院形成的小镇,也能看到些许修复的迹象,新建或修补的屋顶,重新立起的磨坊风车。最重要的是,那种笼罩在南方的、死寂般的压抑感,在这里似乎被河水冲刷得淡了一些。人们的脸上固然仍有苦难的痕迹,但至少能看到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行动,而非完全的麻木。
抵达巴塞尔时,这种对比达到了第一个小高潮。巴塞尔城依然矗立在莱茵河弯处,城墙巍峨,但卡洛曼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人气”恢复得比里昂要好。码头上船只进出频繁,力工们搬运货物的身影随处可见,虽然规模可能不及鼎盛时期,但一种复苏的活力正在滋生。更重要的是,在码头区喧闹的酒馆和客栈里,他听到了熟悉的词语。
“……盛京的烈酒,这次说什么也要多进几桶!科隆的老主顾催得紧!”
“杨家庄园的细麻布还有货吗?价格又涨了?涨也得要!”
“听说盛京新出了一批带青花纹的瓷器,数量不多,得赶早……”
“盛京”。这是杨家庄园对外的正式称呼吗?卡洛曼心中一动。更让他注意的是,商人们谈论这些货物时的语气,不再是瘟疫前那种对“奇珍异宝”的好奇与追捧,而是一种更加务实、甚至急切的刚需。而且,从只言片语中,他得知“盛京”恢复贸易“已有近半年光景”。看来,杨家庄园不仅安然度过了瘟疫,而且更早地打开了大门。
他没有在巴塞尔多做停留。父亲的任务、胸中燃烧的归心,都不允许他耽搁。他迅速找到一艘愿意前往上游、目的地就是“盛京”河口集市的货船。船主是个爽快的施瓦本人,听说卡洛曼是去“盛京”做生意的,态度立刻热情了几分:“先生也是去盛京?好眼光!那里的东西现在可是抢手货,尤其是铁器。不过规矩也严,检疫啦、货品检查啦,麻烦是麻烦,但人家那里干净、安全,交易也公道。这世道,这样的地方可不多喽!”
登上这艘北上的船,卡洛曼感到自己真正进入了通往那个山谷的“最后航段”。阿勒河在此处河道变窄,水流也急了一些,但船只的密度却反常地增加了。满载着矿石、木材、羊毛的船只顺流而下,吃水线压得很低;而更多逆流而上的船只,则显得轻快一些,但船主和水手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期盼。河道两岸,几乎看不到完全抛荒的土地了,虽然冬季景象萧条,但田垄规整,沟渠分明,偶尔能看到新建的、样式统一的木石结构仓房或工棚。村落看起来也齐整不少,炊烟袅袅,甚至能听到孩童嬉戏的声音——这在南方的旅途中是极少见的景象。
瘟疫的阴影在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或者,被某种强大的秩序有效地驱散、消化了。卡洛曼站在船头,寒风扑面,心中却越发灼热。距离山谷越近,空气中那股衰败和死亡的气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繁忙的、充满生机的流动感。这不仅仅是因为商业恢复,更深层的原因,他隐隐能够猜到。
终于,在离开图卢兹将近一个月后,在一个铅灰色云层低垂但并未下雪的午后,站在船头眺望的布伦特忽然低声喊道:“少爷,看前面!那……那是……”
卡洛曼循声望去。阿勒河在前方拐过一个平缓的弯道,拐弯之后,右侧的河谷陡然开阔。而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倚着山势,一道长长的、在阴沉天光下异常醒目的白色线条,清晰地跃入眼帘。
那是一座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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