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次日去长春宫向执掌凤印、代行皇后职权的贤妃请安时,她便感受到了那股无声的、却更为沉重的压力。
贤妃沈氏,出身名门,膝下育有皇长子,虽未正位中宫,但气度雍容,行事一向以“贤德”着称。她端坐在上首,接受众妃嫔的朝拜,目光温和地扫过柳君妍,并未多说什么,只例行公事般问了她几句起居可还习惯,宫中规矩可还适应。
然而,就在请安将散未散之时,贤妃却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柳姑娘初入宫闱,许多规矩尚不熟悉。本宫瞧着,揽月轩虽好,但离乾元殿终究是近了些,往来宫人繁杂,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不如暂时迁去西六宫的听雪堂,那里清静,也更利于柳姑娘静心学习宫规。”
话音一落,满殿寂静。
西六宫地处偏僻,听雪堂更是年久失修,一旦搬去那里,无异于被打入冷宫,再想见到皇帝,难如登天。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君妍身上,带着或明或暗的幸灾乐祸。
柳君妍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立刻离座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贤妃娘娘体恤,臣女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昨日陛下偶然问起臣女住处,曾说揽月轩的湘妃竹甚合眼缘,夏日里看着清凉……臣女、臣女不敢擅自挪动,恐辜负了陛下心意……”
她抬起的脸上,眼圈微红,带着十足的委屈和不安,仿佛搬去听雪堂就是要了她的命,又仿佛违逆贤妃之意让她恐惧万分。
她搬出了皇帝。
贤妃脸上的温和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她看着下方跪伏在地、身姿纤细楚楚可怜的柳君妍,片刻,才缓缓道:“既是陛下之意,那便罢了。你好生住着便是。只是需谨记宫规,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圣恩。”
“是,臣女谨记娘娘教诲。”柳君妍叩首,声音哽咽。
这一场风波,看似被她借着皇帝的名头暂时压了下去。但柳君妍知道,贤妃这一笔,是记下了。她挡了贤妃想要将她边缘化的路,也暴露了自己并非全然无害。
回到揽月轩,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窗前,指尖冰凉。
借势。她如今唯一的依仗,就是皇帝那点尚未稳固的兴趣。她必须尽快,将这兴趣,变成恩宠。
机会来得很快。
五日后,宫中设小宴,为即将前往封地的齐王饯行。宴设御花园的流杯亭,帝后与众妃嫔、宗室亲王皆在列。
柳君妍品级未定,本无资格列席。但皇帝特意吩咐,让她随侍在侧。
她依旧穿着素雅,一身月白云纹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混在一众珠环翠绕的妃嫔中,反倒显得清新脱俗。
宴至中途,丝竹悠扬,气氛渐酣。齐王多饮了几杯,起身向皇帝敬酒,言语间不免带了些许宗室亲王的骄矜。
皇帝面色如常,含笑饮了,眼神却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掠过流杯亭旁的荷塘,带来满池荷香,也吹动了柳君妍鬓边一缕碎发。她正垂首为皇帝布菜,察觉到发丝拂面,便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慵。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恰好落入了正觉宴席沉闷的皇帝眼中。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以及那随着动作微微露出的、一小段如玉的耳廓上。亭内灯火辉煌,映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那专注布菜的姿态,温顺,安静,却又因方才那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透出几分撩人的风情。
与周围那些刻意逢迎、或是端庄持重的妃嫔,截然不同。
皇帝忽然觉得,眼前这女子,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里,突然滴入的一抹鲜活秾丽的色彩,瞬间点亮了整个画面。
他放下酒杯,开口,声音在略显喧闹的宴席上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柳氏。”
柳君妍动作一顿,连忙放下银箸,转身屈膝:“臣女在。”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欣赏,一丝玩味,缓缓道:“柔仪婉顺,甚合朕心。即日起,册为才人,赐号‘妍’。”
妍才人。
一个才人的位份并不算高,但那个“妍”字赐号,却如同一个鲜明的烙印,昭示着她在皇帝心中的与众不同——因容色获宠。
刹那间,流杯亭内静得可怕。
所有妃嫔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钉在柳君妍身上。贤妃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柳君妍压下心头的悸动,深深叩首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激:
“臣妾……谢陛下隆恩。”
尘埃落定。
从柳姑娘,到妍才人。
她终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迈出了第一步。
“妍才人”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后宫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揽月轩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有真心或假意前来道贺的低阶宫嫔,更多的是各方势力派来打探虚实的眼线。柳君妍一概以柔顺谦卑的姿态应对,赏赐下来的东西,除了必须留用的,其余都酌情分送了出去,尤其是对于德海和几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以及长春宫贤妃那里,送得格外“用心”。
“根基浅薄,唯有以财帛动人心,至少……让他们暂时不会在明面上为难我。”她对镜梳妆,语气平静地对身后新拨来伺候的大宫女含翠说道。含翠是于德海亲自挑的人,眉眼伶俐,手脚也勤快,只是心思深浅,尚需观察。
含翠一边为她簪上一支新赏的碧玉簪,一边低声道:“才人聪慧。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贤妃娘娘那边……”
柳君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褪去青涩、笼上一层妩媚光华的脸,淡淡道:“贤妃要的是贤名,只要我不主动挑衅,她不会亲自下场对付我一个刚晋位的才人。真正要小心的,是那些沉不住气的。”
她料得没错。第一个沉不住气的,是张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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