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她面上那雍容宽和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原来如此。”她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既是陛下亲自安排，那自然是再稳妥不过了。于公公办事，陛下与本宫都是放心的。本宫也只是白操心一句，盼着龙胎万无一失才好。”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拨人”的提议归结为“白操心”，既全了自己的“贤德”之名，又暗示了柳君妍恃宠而骄，连她的“好意”都拒之门外。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柳君妍的饮食起居，贤妃便优雅起身，称不打扰她静养，领着众人告辞。
含翠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送出院门，转身关紧门扉的刹那，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下，忍不住低声啐道：“呸！一个个装得人模人样！那李美人的眼珠子都快掉进药碗里了！还有贤妃，竟想把爪子直接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
柳君妍早已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柔弱惶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与锐利。她走到窗边，指尖挑起一丝窗缝，看着外面那群华服身影消失在风雪回廊的尽头，眼神幽深如古井。
“她们坐不住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贤妃今日亲自下场，以关怀之名行试探之实，见我毫不犹豫抬出陛下，她便知短期内无法从明面上动摇揽月轩的防卫。”
“那她们定然会在暗地里变本加厉！”含翠急道。
“这是必然。”柳君妍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含翠身上，“经此一事，她们会更清楚我这个孩子的威胁。往后，我们的饮食、药物、熏香、衣料，甚至我走过的每一寸地，碰过的每一件物事，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
她走到含翠面前，语气凝重：“陛下安排的禁军能防住外人，却防不住那些看似‘正常’的供应和‘意外’的疏忽。所以，从今日起，我们更要警醒万分。所有入口之物，必须经你或我亲眼盯着，从来源到烹煮，不容丝毫差错；所有近身之物，需反复查验，一丝异样都不能放过；宋太医那边，打点要加倍，务必确保他绝对站在我们这边，每一次脉案记录，都需与我们事先对好，不留任何把柄。”
“奴婢明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护住婕妤和小主子周全！”含翠重重磕头，眼神坚定。
柳君妍扶起她，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她略显丰润的脸庞，因怀孕而更添几分慵懒风情，可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拿起皇帝新赏的那支赤金镶红宝凤穿牡丹步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心神愈发清明。
“她们越是想除掉这个孩子，越证明他的重要性。”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决绝的弧度，“所以，我偏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降生，还要让他成为陛下最看重、最出色的那一个！”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揽月轩内的暖意，却仿佛被这无声的刀光剑影，割裂开一道道看不见的缝隙。中盘的厮杀，已然拉开序幕。
寒冬腊月，年关将近，宫中开始筹备除夕宫宴。虽因柳君妍有孕，皇帝下令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六局二十四司忙得人仰马翻。这份喧嚣，似乎也暂时冲淡了揽月轩周围的紧张气氛。
这日，内务府按例给各宫分发年节用度，其中包含一批新贡的银霜炭，质地极好，无烟耐烧，专供主子们冬日取暖。揽月轩自然也分得足量。
炭送来时，柳君妍正由含翠扶着在窗边慢慢踱步。她如今腹部已微微隆起，身形更显丰腴，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看着太监们将一筐筐银霜炭搬入侧殿的小库房，她目光微凝，忽然轻声对含翠道：“去，悄悄取几块新送来的炭，再取几块我们之前用的，一并交给宋太医，请他务必仔细查验，看看有无不同。”
含翠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宋太医查验的结果令人心惊——新送来的银霜炭中，混入了少量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内里却浸过夹竹桃汁液的毒炭！此炭燃烧时毒性会随烟雾缓慢释放，常人短时接触无碍，但孕妇若长期吸入，极易导致滑胎，且症状隐蔽，极易被误认为体虚或寻常胎动不安。
柳君妍听完含翠面色苍白的回禀，指尖冰凉。对方果然无孔不入，竟将手伸到了这最不起眼的日常用度上！若非她多存了一份心眼……
她没有声张，只让含翠将那些毒炭悄悄处理掉，揽月轩内依旧使用之前剩余的、确认安全的炭火。同时，她以孕期畏寒、需更充足炭火为由，请求皇帝特批，直接从尚宫局调取了一批未曾过内务府手的银霜炭，彻底绕开了被渗透的环节。
皇帝只当她娇气，大手一挥便准了，还笑称“爱妃与皇儿暖和要紧”。
此事过后，柳君妍更加谨慎。她甚至让含翠偷偷弄来一只小猫，凡有新进的衣料、玩器、乃至盆景，都先让小猫接触一番，确认无事才肯近身。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半月，眼看就要到腊月二十三小年。按宫规，这日皇帝需在坤宁宫（由贤妃代掌）接受后宫朝拜，并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柳君妍身为有孕的婕妤，本可免去跪拜之礼，但贤妃特意派人传话，言称“祭祀宗庙，祈求皇嗣安康乃大事，妍婕妤若能亲至，以示诚心，则福泽更厚”。
这话冠冕堂皇，将柳君妍架了起来。若不去，便是不诚，不关心皇嗣；若去，坤宁宫人多眼杂，谁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柳君妍沉吟片刻，对传话的宫女柔婉一笑：“请回禀贤妃娘娘，臣妾定当准时前往，叩谢祖宗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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