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当日，坤宁宫正殿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皇帝与贤妃端坐上首，下方依品级跪着各宫妃嫔。柳君妍穿着宽松的吉服，在含翠的搀扶下，行动迟缓地向帝后行礼后，便被引至前排特意为她准备的锦垫处，免去了长时间跪拜之苦。
仪式冗长，殿内虽燃着炭盆，但门户大开，寒风不时灌入，依旧有些冷意。柳君妍垂眸静坐，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视线，尤其是贤妃那看似平和，却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目光。
祭祀毕，众人移至偏殿饮茶叙话。宫人奉上热茶和点心。柳君妍面前的那盏茶，是御前专用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她端起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正要就唇，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茶香的异样甜腻气息。
她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的李美人，正状似无意地用帕子掩着唇角，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她这边。
电光火石间，柳君妍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并未饮用，而是借着用帕子拭唇的动作，将一小口茶水悄无声息地吐在了帕子上，随即手一抖，那盏茶“不小心”被打翻在地，瓷盏碎裂，茶水四溅。
“啊！”柳君妍低呼一声，脸上瞬间褪去血色，一手捂住腹部，露出痛苦又惊慌的神色。
“妍婕妤！”含翠立刻扑上前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殿内顿时一片骚动。
皇帝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贤妃也立刻上前，关切道：“快传太医！妍婕妤可是动了胎气？”
柳君妍靠在含翠怀里，气息微弱，泪光点点，望着皇帝，声音断断续续：“陛下……臣妾……臣妾方才只是觉得有些胸闷，手滑了……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她绝口不提茶有问题，只将一切归咎于自身不适。
皇帝几步走到她身边，俯身查看，见她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不似作伪，心中又急又怒：“还不快扶婕妤回去休息！宋太医！让宋太医立刻去揽月轩！”
他亲自看着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柳君妍扶上软轿，抬回揽月轩，这才阴沉着脸扫视了一圈殿内噤若寒蝉的妃嫔们，目光在贤妃和李美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回到揽月轩，宋太医早已候着。仔细诊脉后，他回禀道：“陛下，婕妤娘娘乃是受了惊吓，加之殿内寒冷，略有寒气入体，这才引发不适。龙胎虽有些许扰动，但幸得发现及时，并无大碍，只需服几剂安胎药，好生静养即可。”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握着柳君妍的手，怜惜道：“吓坏了吧？都是朕疏忽，不该让你去那人多的地方。”
柳君妍虚弱地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依赖与后怕：“是臣妾自己不争气，让陛下担心了。只是……只是臣妾如今这身子，实在是经不起半点风波了……”她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想到方才在坤宁宫的情形，心中对那幕后黑手的怒火更炽。他沉声对于德海道：“给朕查！今日妍婕妤在坤宁宫所用的一切饮食器具，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给朕彻查！”
“奴才遵旨！”于德海心头一紧，知道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后续的调查，果然在那打碎的茶盏残片上，验出了极微量的、能引发孕妇宫缩的药物痕迹。线索追查下去，最终指向一个负责奉茶的小宫女，那宫女在事发后便“悬梁自尽”了，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的“认罪书”，声称是因家中遭难，对妍婕妤心生嫉妒，故而行此恶事。
如此漏洞百出的结果，皇帝自然不信，却也明白再查下去，牵扯必深，眼下年关在即，朝堂后宫都需稳定，只能暂时按下。但他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他下令重重抚恤柳君妍，晋其为正四品“贵嫔”，赐号不变，仍居揽月轩，享妃位待遇。同时，以“治理宫闱不力，致使皇嗣屡受惊扰”为由，申饬贤妃，罚其俸禄半年，并收回了她协理六宫的一部分权力，转交由另一位资历较老、性子温和的德妃共同掌管。
这道旨意，无疑是在六宫投下了一颗巨石。妍贵嫔！未诞皇嗣便晋位贵嫔，享有妃位待遇，这是何等的荣宠！而贤妃被当众申饬、分权，更是前所未有的打击。
揽月轩内，柳君妍接旨谢恩，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她抚着越来越大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有力的胎动，眼神复杂。
皇帝的维护和晋升，是她想要的，但这背后的凶险，也远超她的预估。贤妃经此一挫，绝不会善罢甘休。
“孩子，”她对着腹中的骨肉轻声低语，语气却异常坚定，“娘亲一定会护住你。那些想害我们的人，娘亲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一切阴谋与污秽暂时掩盖。但柳君妍知道，这深宫里的寒冬，还远未过去。真正的较量，在她诞下孩儿之后，才会真正开始。而皇帝对这个孩子的期待，以及对她日渐加深的维护，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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