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旗舰甲板上,盐霜在木缝间微微发亮。雪斋靠在舱门边沿闭目,呼吸均匀,左腿旧伤随着海潮起伏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细沙在筋络里来回摩擦。了望塔上的水手揉了揉眼,刚想低头喝水,忽然身子一僵。
“将军!”
声音不高,却刺破清晨的静寂。雪斋睁眼,未起身,只抬了头。
“东面海上……有船。”
他站起,动作不急,整了整直垂袖口,迈步朝高台走去。渔民向导正蹲在栏杆旁啃冷饭团,听见动静也抬头望去。海天交界处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影子,像是雾,又不像雾——那轮廓太齐整,是舰队。
“不可能。”向导嘟囔一句,饭团掉在甲板上,“这时候涨潮未满,风向偏南,敌军不会这么快回扑。”
雪斋没答话,从腰间取下铜筒望远镜,旋开两节,凑到右眼前。镜片有些模糊,他用袖角擦了擦,再看。
影子清晰了些:三艘安宅船居中,两侧各伴六艘关船,帆布全张,桨频整齐,正朝浅湾入口驶来。旗帜在空中招展,红底黑纹,旗心绘着一个熟悉的家纹。
渔民向导猛地站起,手指直指天空:“那面旗不对!”
雪斋眯眼。
旗是武田家的“风林火山”——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可这纹样早在二十年前武田胜赖败亡天目山时就被焚毁,连织田信长都下令禁用。如今它出现在这片海域,如同看见死人走路。
“你认得?”雪斋问。
“打小听老爹讲过。”向导咽了口唾沫,“说那是魔王才敢挂的旗,谁挂谁遭雷劈。后来武田家没了,这旗也就绝了。”
雪斋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动。
他转身对传令兵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迅速沿梯而下,往各船传递手势信号:全军静默,不得升帆,不得鸣鼓,炮口转向东南,形成半圆伏击阵。
向导还在盯着那片幻影看,眉头紧锁:“这海市蜃楼……来得怪。往年都是午后热气升腾才有,今早湿气未散,怎会出这等奇观?”
雪斋没解释,只道:“你见过几次?”
“三次。一次在能登外海,一次在佐渡北岸,还有一次……就是这儿,十年前。”
“那时也有船影?”
“有。但都是破船,歪帆断桅,看着就瘆人。哪像现在,整整齐齐,跟真的一样。”
雪斋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幻影中的舰队越来越清晰,连船舷铁钉的位置都看得分明。可越是清楚,越显虚假——武田家的船制与今不同,船首无撞角,侧舷炮位稀疏,而眼前这支“舰队”却配有近代铁炮窗,明显是拼凑出来的形象。
他收回视线,扫了一眼礁石群方向。
三天前,他派了六个水工带着十二面铜镜上岛。那些镜子原本是葡萄牙商船上卸下的货,边缘粗糙,反光不均,正适合制造不稳定影像。水工依令将镜子斜插在岩缝中,角度朝东,待日出后阳光斜照,便能在海面投出虚影。他们还用湿布反复擦拭镜面,控制反光强弱,让幻影时隐时现,更添真实感。
这一切,只为等一个人上钩。
——那个以为自己能借自然之力掩人耳目的朝鲜将领。
向导忽然拉了拉他袖子:“将军,你看!”
雪斋举镜再看。
幻影中的舰队已逼近至浅湾口,旗舰甚至开始调整航向,似要强行突入。可就在这时,海面起了变化。阳光角度微移,热气层流动加快,幻影边缘开始扭曲、晃动,像水波荡漾。一面旗帜突然翻转,露出背面——竟是空白。
“假的!”向导低呼,“果然是假的!”
可紧接着,另一幕出现了。
在幻影之后,真正的海平线上,钻出几点黑影。起初极小,随即便拉长成船形。数量不少,至少十五艘,呈雁形阵列,悄无声息地绕过幻象右侧,借其遮挡身形,正高速逼近。
雪斋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向导肩膀:“你提醒得及时。”
说完,他大步走到船头,立定,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举起望远镜,目光锁定那支真实舰队。
传令兵已到位,十指翻飞,以手势通知各船:敌真形现,保持隐蔽,炮组待命,听令齐射。
风从东南来,吹动他的灰蓝直垂,衣摆向右飘起。左眉骨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白,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没有下令出击,也没有调动兵力迎战,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一场早已预约好的访客。
远处,幻影仍在晃动,武田家的旗帜忽明忽暗,最终在一阵热浪中彻底崩解,化作一片浮动的光斑,消散于海天之间。
而就在那一瞬,真正的朝鲜舰队完全暴露。
它们已驶入预设射程,距离不足三百步,旗舰桅杆上的了望兵正举起铜筒四顾搜寻,显然还在寻找那支“日本主力舰队”的踪迹。他们没料到,自己正一头扎进对方布好的口袋。
雪斋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扬起。
“他们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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