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铁工作坊的土墙照出一层淡黄,几缕青烟从屋角矮窗飘出,叮当声断续传来,像是有人在试探炉火的脾气。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走近,左腿那道旧伤随着步伐隐隐发紧,像有根细线从膝盖往上扯。他没停步,也没换手撑杖,只是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灰蓝直垂的袖口沾着昨夜写《药品统管簿》时蹭上的墨迹,腰间“雪月”刀柄被阳光照出一道亮痕。
作坊门半敞,里面黑影晃动,铁锤敲打砧台的声音忽强忽弱。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先扫了一眼靠墙堆着的废铁——三石量足,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断裂的矛头和残缺的马掌;两车木炭也已卸下,整齐码在炉侧。一名文书候在门外,低声禀报:“匠人来了六个,都说曾打过农具,可没人点炉。”
雪斋点头,迈步进屋。
炉膛里余火未熄,暗红的炭块静静趴着,像睡着的兽。屋内七名流民围站一圈,有的低头搓手,有的盯着地面裂纹。听见脚步声,几人抬头,目光落在他拄拐的右手上,又迅速移开。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粗麻短褐的汉子蹲在炉前,手里捏着一块碎铁,指节发白。
“谁曾打过农具?”雪斋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屋里的杂音。
众人沉默。片刻后,那蹲着的汉子抬起头:“我打过。陆奥国时,在村头铁铺做了十二年。”
“叫什么名字?”
“田中次郎。”
“田中,点火。”雪斋说,“公家出废铁三石、木炭两车,首件合格农具,赐米一斗。工成记功。”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墙边案上,提笔写下四字:工成记功。墨迹未干,便用一块小石压住,贴在墙上。
田中次郎没动。
“大人,”他低声道,“不是我不肯干。去年在越后,也有大户许我们打锄头,结果铁不够,炭烧一半就灭了。最后东西没做成,人反倒饿倒三个。”
旁边一人接话:“是啊,打了锄头又怎样?地没开,粮没种,铁器堆着也是废铁。”
雪斋没反驳。他走到炉前,弯腰拨了拨炭堆,火星轻跳起来。“铁是死的,人是活的。昨儿药能烧,今儿铁就能打。你不信锄头有用,可你信饭吗?饭从哪来?从地里来。地怎么开?靠锄头。”他顿了顿,“我也不逼你打一辈子铁,只问你今天肯不肯试一下。”
田中次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边缘裂着小口。他慢慢站起来,走向风箱。
火渐渐旺了。铁块入炉,开始发红。田中次郎拿起钳子翻动,额头冒出汗珠。另外两个曾打过铁的流民也凑上来帮忙,一人拉风箱,一人备水桶。雪斋退到角落,靠墙站着,拐杖轻点地面。
第一块铁胚出炉时,通体橙红。田中次郎把它夹上铁砧,举起锤子就砸。他力气不小,三锤下去,铁胚已显出锄刃雏形。但他打得急,角度偏了些,刃面一边厚一边薄。再锻一轮,火候又没拿准,铁质软硬不均,锤落处竟裂开一道细缝。
他停下,喘着气。
第二块铁重新入炉。这次他小心许多,反复试温,等火色正佳才取出。可淬火时水太冷,铁胚刚浸入就“噼”一声崩出一角。他扔下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灰汗。
“不打了。”他说,“手艺丢了,打不出好东西。”
屋里静下来。拉风箱的人也停了手。炉火还在烧,映得人脸明明暗暗。
雪斋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断锄。他用手指摸了摸裂口,又掂了掂重量,说:“刃角太锐,受力就折。铁胚没多锻几轮,杂质还在,脆。”他抬头看向田中次郎,“你以前打过多少回锄头?”
“上百吧。”
“那你知道好锄头什么样。只是太久没打,手生,心也慌。”他把断锄放回砧台,“我来试试。”
他脱下外袍,卷起袖子,接过钳子。田中次郎愣住:“您……”
“我十五岁在京都药店时,跟着老铁匠学过三个月。”雪斋说着,夹起一块新铁放入炉中,“不算师父,算帮工。每天拉风箱、挑水、擦工具,换他让我看一眼锻打。”
铁块渐红。雪斋取出,放在砧上,挥锤轻敲,听声辨质。他打得很慢,每锤落下都有停顿,边打边说:“三锻去杂,就是来回折叠捶打,把渣挤出来。你看这铁,第一轮打平,第二轮对折,第三轮再打平——就像揉面,面多了要擀,褶子多了要叠。”
他一口气打了二十多锤,额角见汗。铁胚颜色由红转暗,质地变得均匀。他浸入水中,动作缓而稳。“五淬定韧,不是泡冷水就行。水温、时间、进出速度,都得看铁色。太快,脆;太慢,软。”
锻完三轮,一把宽刃弧身的锄头初具模样。雪斋放下锤子,把工具递还田中次郎:“你再来。”
田中次郎迟疑着接过钳子。这一次,他照着雪斋的方法,重新选铁、入炉、控火。雪斋站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再烧半刻。”“翻个面。”“水别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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