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荣仰起头,与那双瞳目对视。
刹那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口万载不化的寒潭。
那双眼睛里依旧冰冷,依旧非人,可在这片漠然的深处,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只有吞噬与毁灭的混沌,也不再是初生灵智的蒙昧。
那里,沉淀着一种东西。
一种杜荣无法准确形容,却本能感到畏惧的东西。
那是灵智,是经历过岁月淘洗的冷静,是能将无边狂澜尽相收束于深潭之下的绝对掌控力。
这双眼睛,他曾在族中那些活了数千载、执掌权柄的长老身上见过。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眼神。
世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凭本能行事的初生魔念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杜荣的脑海。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那点残存的、对于魔躯变化的惊疑瞬间被更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坚硬的石砖被他沉重的膝盖砸出一片细密的裂纹。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触碰到自己的胸膛,用发自魂魄深处的、无比恭敬的语气嘶声道。
“【恭迎世子,功成出关!】”
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琯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感到体内那股新生的魔念依旧在咆哮,像一头被囚禁在牢笼中的凶兽,疯狂撞击着壁障。每一次撞击,都让这具初掌的魔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与不协调之感。
但《定海心锚》所化的心神之锚,已然牢牢钉死在识海深处。任凭风浪如何狂暴,都无法撼动这片识海的归属。
他只是一个念头,便将那股足以冲垮寻常修士心智的暴戾意志深压下去,化作驱动这具强大肉身的辅料。
陆琯走到杜荣面前,停下脚步,低头俯瞰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句芒后裔。
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赞许,亦无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漠。
随即,一股精纯至极的紫金魔元,自体内一闪而逝。那股气息并未外放,只是在体表黑鳞之上流转了一瞬,便尽数收敛。
然而,就是这一瞥的刹那,杜荣却觉着自己的心脉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那股魔元之凝练、之霸道,远胜之前魔躯本能驱使之时。这代表着,新主对力量的掌控,已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一念及此,杜荣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明白,这是新主的示威,是无声的宣告。
陆琯的魔躯,从杜荣身旁走过,向着甬道另一端的回廊行去,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
紫黑殿宇之内,那具盘膝入定的枯骨——郝妄生,眼眶中两点幽火凝望着陆琯离去的背影,瞳芒生灭不定。
随着陆琯的步伐隐入廊道的黑暗,郝妄生最后的残魂意识,似被这道与血脉记忆深处某个身形重叠的背影所牵引,恰穿透了万古的光阴叠嶂。
记忆并非源于他自身,而是铭刻于血脉最深处的烙印,代代流传,永世不忘。
恍惚间,眼前的殿宇与黑暗都已褪去。
天穹之上,是无尽的虚空裂缝,如同一张被无上伟力撕碎的渔网,混沌的气流从中倾泻而下。
大地之下,山河倒卷,赤红的熔岩如沸腾的血液,将半边天际都映照得一片凄艳。
一道身影傲立于苍穹之巅。
他身形伟岸,黑发狂舞,周身环绕着五只颜色各异、气息恐怖的巨大葫芦,每一个都散发着足以压塌一方世界的恐怖道韵。
他,便是郝平弥,卿睺一脉的始祖,古魔道途的开创者。
在他的对面,同样悬立着一人。
那人白衣胜雪,面容俊朗,气质温玉。
他手中无兵,身后亦无法相,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是这方天地的中心。
其周身清气流转,万千法则于他身侧显化又寂灭,如群星拱月般,朝拜着它们的君王。
灵祖南宫宪长子,南宫洵。
“【洵,你我兄弟一场,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郝平弥的声音宏大而沉重,宛若九天惊雷,震得周遭的空间都在嗡鸣作响。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南宫洵,既有滔天的愤怒,也有一丝深藏的不解。
南宫洵微微垂眸,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平弥,道不同。你之法,竭泽而渔,有伤天和。父尊至宝,万不能在你手中沦为只知掠杀的凶物】”
“【天和?哈哈哈哈!】”
郝平弥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狂傲,震得下方的熔岩海洋掀起万丈狂澜。
“【我辈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夙与天争命!何来天和!万物皆为资粮,强者吞噬弱者,方为大道至理!
你所谓的‘温养’,不过是圈养猪羊,坐待其肥,何其迂腐!我之‘掠’韵,才是让灵葫发挥极致之能的正途!】”
话音未落,郝平弥双手猛地一合,法诀引动。
“【五行轮转,万界归墟!】”
他身周的五只巨大葫芦顷刻光芒大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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