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吉林城外,八里堡。
红窑战斗结束已经五天,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里,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缺医少药,很多重伤员只能靠意志硬撑。帐篷不够用,轻伤员就裹着毯子坐在背风的土墙下,冻得嘴唇发紫。
最里面的手术帐篷里,一盏煤油灯昏黄地亮着。
沈弘文躺在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脸色惨白得像张纸。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锯掉了——没有麻药,硬是靠四个战士按着,用木工锯完成的截肢。医生用的是煮沸的棉花消毒,缝合线是煮过的棉线。整个过程沈弘文咬碎了嘴里塞的木棍,但一声没吭。
此刻他醒着,眼睛盯着帐篷顶的破洞,透过那里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沈部长,喝点水。”卫生员小何端着一碗温水过来。
沈弘文微微摇头,嘴唇干裂:“我的……笔记本……”
“在这儿呢。”小何赶紧从旁边小木箱里拿出那个染血的笔记本,“陈团长特意交代,一定要保管好。”
沈弘文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斑白的鬓角。四十一岁,一条腿,换来一座堡垒的攻克。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选一次,他还会爬进那条坑道。
帐篷帘子被掀开,陈锐和赵守诚走了进来。
两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邋遢。赵守诚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上有渗出的血迹。
“老沈。”陈锐在手术台边蹲下,声音很轻。
沈弘文睁开眼,看到陈锐,嘴角扯出一丝笑:“团长……拿下红窑了?”
“拿下了。全歼守敌一个加强营,缴获迫击炮四门、轻重机枪十一挺。”
“咱们……伤亡多少?”
陈锐沉默了两秒:“牺牲二百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三人。”
沈弘文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低声说:“李二牛……他……”
“他是英雄。”陈锐握住沈弘文冰凉的手,“他最后说,没给你丢人。”
沈弘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个一辈子讲究数据和图纸的知识分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着。他想起了那个憨厚的铁匠学徒,总爱追着他问“沈工,这个为啥要这么算”,想起了李二牛在威虎山兵工厂里,第一次独立车出一根合格炮管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
“他的遗体……”沈弘文哽咽着问。
“已经安葬在红窑东面的高岗上了,和所有牺牲的同志在一起。”赵守诚说,“等革命胜利了,那里会立一座碑。”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我的腿……”沈弘文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吓人,“以后,怕是没法跟着部队跑了。”
“老沈……”陈锐喉咙发紧。
“没事。”沈弘文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释然,“一条腿换一座堡垒,值了。就是以后,只能在后方搞搞生产了。团长,笔记本里关于火箭筒的构想,我画了七成,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摸索了。”
陈锐用力点头:“你放心,兵工厂那边,师里已经安排好了。等你伤好些,就去当厂长,后勤部副部长兼兵工厂长。咱们需要你这样的专家坐镇后方。”
“厂长……”沈弘文喃喃重复,眼神又看向帐篷顶的破洞,“也好,也好。前线有你们,后方有我。咱们……各尽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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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八里堡西侧,刚搭建起来的独立师师部。
说是师部,其实就是几间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民房,用木料和茅草简单修补了一下。墙上挂着缴获的吉林城防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陈锐刚回来,就被叫去参加作战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独立师的干部,还有东集团指挥部派来的联络参谋,以及兄弟部队——东北民主联军第七师十九团团长孙大勇。孙大勇是个四十出头的老红军,参加过长征,脸上有刀疤,说话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
“陈师长,这次打吉林东门,你们独立师的任务很明确。”集团联络参谋指着地图,“配合十九团,在东门外围撕开口子。总攻时间是二十五日凌晨四点。你们负责攻占东门外两公里处的发电厂和火车站,扫清外围障碍。”
陈锐看着地图:“发电厂和火车站都有坚固工事,守军至少一个营。我们师现在……”
“我知道你们在红窑伤亡不小。”孙大勇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十九团在四平也打残过,补充了新兵,不照样打?陈师长,听说你们打仗喜欢玩‘技术’,又是挖坑道又是搞什么‘飞雷’。要我说,打攻坚战,最管用的还是刺刀和手榴弹!”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独立师的几个干部脸色难看。一营长王铁柱刚要说话,被赵守诚用眼神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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