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从浅层入定中惊醒,神识瞬间扫过隔壁。
只见老墨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佝偻着身子,趴在床边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浑身剧烈颤抖。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他的脸色在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气息极度紊乱且虚弱,体内灵力如同乱麻,更有一股阴寒顽固的死气盘踞在肺腑经脉深处,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这不是简单的伤病或走火入魔。这是陈年旧疾,且与某种歹毒的力量有关。
老墨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上的血迹,满是颓然和绝望。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劣质的小酒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液混合着未擦净的血丝从嘴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靠着床脚,眼神渐渐涣散,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模样,凄惨而悲凉,与白日里那个看似颓废却眼神偶露精光的老酒鬼判若两人。
林昊在隔壁静静“看”着。他不是圣人,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地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常理。但老墨白日里那隐晦的提醒,那块硬麦饼,还有此刻这油尽灯枯般的惨状,让他心中微微触动。
更重要的是,老墨身上那阴寒死气的性质……他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似乎在母亲留下的某枚关于仇敌手段的记载玉简中,有过类似的描述。若真与母亲当年的敌人有关,那老墨的身份……
思忖片刻,林昊做出了决定。
他悄无声息地下床,来到与隔壁相邻的石墙边。墙壁厚重,隔音尚可。他伸出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粗糙的石壁上。
心念微动,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精纯无比、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灰蒙蒙气息,自他掌心缓缓透出。这气息无形无质,轻易穿透了石墙的微小缝隙,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朝着隔壁瘫坐在地、气息奄奄的老墨飘去。
混沌之气,乃万物本源,可演化万法,亦可滋养、调和、驱散异种能量。林昊释放的这缕,极其微弱,且被他刻意控制了波动,模拟成第九区驳杂灵气中偶尔泛起的一丝异常,极难察觉。
灰气悄然没入老墨的后心。
正沉浸于痛苦与麻木中的老墨,浑浊的身体勐地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润暖流,突兀地从后背命门穴涌入。那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纠缠多年、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死气,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发出滋滋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细微声响,开始迅速消融、退散!
更重要的是,这股暖流中蕴含的生机,虽然量极少,但品质高得吓人,迅速滋养着他几乎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脏腑,让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陡然稳定了一丝,甚至微微明亮了一点。
“这……这是……”老墨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他下意识地就要运转灵力探查、反抗,但那股暖流却灵巧无比,在他体内快速游走一圈,将他此次咳血引发的伤势和紊乱灵力稍微理顺后,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肺腑间久违的一丝轻松感和暖意。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时间。
老墨僵在原地,保持着瘫坐的姿势,半晌没有动弹。他脸上的死灰之色褪去少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从惊骇到茫然,再到深深的疑惑,最后,所有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
他挣扎着站起身,尽管依旧虚弱,但比刚才好了太多。他扶着墙,艰难地走到与林昊石屋相邻的那面墙边,将耳朵贴了上去,仔细聆听。
隔壁,一片寂静,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彷佛屋内之人正在安然入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老墨听了许久,缓缓直起身。他没有试图去敲墙询问,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他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将头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微微耸动。
许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哽咽的叹息,在寂静的屋内轻轻响起。
“小姐……是您……在冥冥中指引吗……”
“这股气息……不会错的……是‘混沌真意’……虽然还很微弱……”
“他……他真的来了……”
墙的另一边,林昊已回到石床盘坐,神色平静,彷佛刚才只是起身喝了口水。
他“听”到了老墨那声极轻的叹息,也“感知”到了对方情绪剧烈的波动。
种子已经埋下。
静待发芽即可。
窗外,夜色如墨。
飞升城第九区,依然破败、危险。
但在这两间相邻的破旧石屋里,某种跨越了时空的关联,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建立。
而远处的黑暗巷道中,几双带着贪婪与残忍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丙字七十三号的方向。
“就是这里,那个新来的硬茬子。”
“老大吩咐了,先摸摸底。明天,去会会他。”
低语声随风消散。
长夜,仍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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