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暑气渐退,太子殿外的梧桐树影斜斜地铺了一地。
陈怡安从前殿回来时,脸色带着几分疲惫,咳嗽还没好利索,在廊下便低低咳了两声。
墨倾倾正坐在殿内等他,见他进门便起身迎了上去,目光落在他掩唇的手上,眉间微微蹙起。
又咳了?你这病才刚退热,怎么就不好好再养几日?
陈怡安在榻上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父皇今日又把乐官召进御书房了,吏部那批折子堆了好几摞,我若再不去,怕是要积到下个月。
墨倾倾没接话,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只青瓷炖盅,揭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混着药味飘了出来。
她把炖盅放在陈怡安面前的矮几上,又递过一只小碗和汤匙:先喝点汤,我炖了一上午,加了黄芪、党参、枸杞,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对你身子好。
陈怡安低头看着那碗澄澈透亮的鸡汤,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枸杞已经炖得饱满发亮,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药材的甘润和鸡肉的鲜香,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很好喝,你费心了。
墨倾倾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带着些微不自在:你为我跳进湖里,差点把命都搭上,我不过炖碗汤而已,算不得什么。
陈怡安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墨倾倾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那日我说你父皇沉溺音律小调、无伤大雅,是我说得太轻率了。我以为他只是闲暇时消遣,没想到他竟是把正经政务都搁在一边,由着你拖着病体去收拾烂摊子。
陈怡安放下汤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才认识他多久,自然不知道他的性子。我自幼便习惯了。从前他沉迷棋艺时,能从早朝结束后一直下到天黑,奏折堆满整个御案;后来迷上园艺,在御花园里亲自修剪花木,一待就是大半日。现在是音律,倒也不算稀奇。
墨倾倾听后怔了片刻,良久才低声说:是我狭隘了。
陈怡安抬眸看她,见她眉心微拧,眼底带着真切的自责,心头那点积郁忽然散了大半。
他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温声道:你替我分忧,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怪你。
墨倾倾没有挣开,只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修长指节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些许。
可松下去的同时,又有一丝更深的怅然浮上来。
因为他在湖里舍命救她,因为她欠了他一条命。
这份感激太重了,重到她不得不日日守着、时时记着,生怕自己少还了一分。
陈怡安放下汤碗,轻咳了两声,墨倾倾立刻回过神来,起身替他续了半碗汤,语气里带着故作嗔怪:你再咳,我便去请太医来给你灌苦药。
陈怡安笑了,接过碗来乖乖喝完,一整日积压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温热的鸡汤熨平了。
宫墙之外,药铺后堂,小云子坐在窗边,指间夹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说:七公主近日日守在太子殿,亲奉汤药,朝暮不离。
他把信纸搁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眼睛,神色间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焦灼。
沈九从外头推门进来,道:今日早朝,礼部侍郎和御史台那边联合上了一道折子,说陈太子前几日在湖上不顾身份、舍身救北临七公主一事,于国体不合、于储君安危不妥,言辞颇为激烈,请陛下出面约束太子,不可再行鲁莽之举,以免动摇国本根基。陛下当时没表态,退朝后却单独留了礼部侍郎说了几句话,具体内容不知,但侍郎出来时面色并不好看。
小云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舍命救她,她必定感激。这份感激一日不消,她便一日无法心安理得地疏远他。
沈九没接话,垂手立在旁边。
小云子把茶盏搁下,声音压得极低:她性子最怕亏欠旁人。如今欠了他一条命,怕是连拒绝都不知如何开口。
他抬眼望向窗外,苦恼暂时进不了宫,传消息也不敢太频繁,陈怡安的人遍布宫中暗处,稍有异动便会打草惊蛇。
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沈九似有所感,低声道:要不要安排人往宫里递句话?
小云子摇了摇头:不必了。她心里有数,我若催得太紧,反而让她为难。
话虽如此,可他搁在膝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黄昏之后,太子殿内灯烛初上。
陈怡安批完最后几份折子,正欲起身歇息,小李子从外头快步进来,躬身凑近,低声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礼部侍郎与御史台的折子言辞激烈,说殿下身为储君,以身涉险本就不该,更何况是为救北临公主……恐有损国体、动摇根基。底下附议的人也不少,陛下当时没有发作,但脸色不太好看。
陈怡安听完,神色未变,只将手中的笔搁回笔山,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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