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菊香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寒露节气。
清晨的霜更重了,太医署院落里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般光泽的白霜。苏轻媛踏霜而行,深青色官袍下摆扫过霜面,留下浅浅的痕。她呵出一口白气,那气在清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又迅速消散。
周大人露台上的“绿水秋波”与“凤凰振羽”,经过这几日的霜打,反而开得愈发精神。那淡绿色的花瓣边缘,凝结着细小的霜晶,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真的被秋波浸润过一般。
而“凤凰振羽”紫红色的花瓣,则因低温而显得颜色愈发深邃厚重,当真如凤凰浴火后舒展开的羽翼,华美中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陈景云照例早早便到了清正轩,正拿着细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窗下那几盆菊花叶片上沾染的夜露与微尘。东宫送来的“胭脂点雪”与“玉壶春”,经过这几日的适应,已然在这方小院里扎稳了根。
尤其是那“玉壶春”,淡绿色的花朵在晨光中愈发温润通透,当真如品质极佳的碧玉雕琢而成,却又比玉器多了几分生命的灵动。
“师父,您看,”陈景云见苏轻媛走近,直起身,指着窗下那丛野菊旁新添的景致,“昨夜风大,将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几片枯叶吹落,恰好落在‘玉壶春’的花心。今早我发现时,那枯叶竟像是被花托着一般,黄叶衬碧玉,倒也别有一番意趣。我便没急着拂去。”
苏轻媛驻足细看。果然,一片边缘已卷曲焦黄的槐叶,不偏不倚,静静卧在那朵最大的“玉壶春”微微收口的花心处。深秋的枯败与初绽的生机,就这样以一种偶然却又和谐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阳光斜射过来,穿透淡绿的花瓣,将叶片的脉络也映得清晰可见,仿佛一幅天然生成的工笔小品。
“留着吧,”苏轻媛唇角微扬,“草木有本心,聚散皆随缘。”
步入轩内,药香混合着菊香扑面而来。书架旁那盆“胭脂点雪”又新开了两朵,花瓣尖上那抹胭脂红,在相对幽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愈发娇艳欲滴,如同美人睡醒后尚未拭去的残妆,带着慵懒而鲜活的美。案头那束紫云英的枯枝,依旧沉默地挺立在天青色汝窑瓶中,与这鲜活的花朵形成一种时光流转的对照。
苏轻媛在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对面墙上的朔北榷场图。炭笔勾勒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有力。驼队的轮廓,人群的身影,远处依稀可辨的军营辕门……每一个细节,她都早已烂熟于心。
不知为何,今日再看,那画卷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生气,仿佛能听见隐约的驼铃,嗅到塞外风沙与皮革、香料混合的特殊气息。
她轻轻摩挲着手边的墨玉镇纸。玉石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这是数月前,北境平定、榷场重开的消息正式传回长安后,随同几封边地医政汇报文书一同送达太医署的。
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方被仔细包裹在素绢中的镇纸。她第一眼看见它时,便想起了那个风雪辕门前的背影,想起了那双锐利如鹰隼、望向远方的眼睛。
镇纸是上好的墨玉,通体乌黑,却在光线流转处隐隐透出深沉的绿色光泽,质地细腻温润如凝脂。造型极简,只是一方略经打磨的长方体,边缘圆融,没有任何雕饰。唯有在镇纸底部,用极细的刀工,阴刻了两个字——“守拙”。
字是小篆,笔画刚劲中带着内敛的圆转,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修饰。守拙。守护那份质朴与本真,于纷繁复杂中保持内心的澄明与笃定。这既是赠物者的自况,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期许与共勉?
苏轻媛将镇纸轻轻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与体温渐渐相融的暖意。然后,她将它端正地压在刚刚展开的一份文书上。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太医署的院落里投下淡薄而清冷的光影。周大人派了个小药童过来传话,请苏右院判往议事厅去一趟,说是关于三日后宫中“赏菊会”太医署当值的安排,需商议个章程。
苏轻媛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药童前往。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时,她注意到廊下两侧原本摆放的几盆寻常菊花,已被换成了更为名贵的品种。
一盆“金背大红”开得正盛,花瓣背面灿烂的金黄与正面艳丽的正红在阳光下交相辉映,流光溢彩;另一盆“绿牡丹”则绿意盎然,卷曲的花瓣层层叠叠,当真有几分牡丹的雍容气度。显然,为了迎接这场虽未大张旗鼓、却牵动宫中无数目光的雅集,各处都在悄然做着准备。
议事厅内,周大人正与两位左院判及几位资深太医说话。见苏轻媛进来,周大人含笑点头,示意她坐下。
“轻媛来了,”周大人捻着胡须,“三日后御花园的赏菊会,虽说是太后与皇后体恤宫人、与妃嫔命妇们同乐的雅事,不似正式宫宴那般规制森严,但太医署的责任却丝毫轻忽不得。届时人多,天气又寒,需防着有人感了风寒,或是体弱的娘娘们久站不适。再者,各宫主位多半会随身带着惯用的医女或懂些药理的嬷嬷,但若真有什么突发状况,还需咱们太医署的人及时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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