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天还未亮透,长安城便被一种隐秘的躁动唤醒。那是一种属于年节的、绵延千年的律动——扫尘、祭灶、备年货、蒸年糕、炸丸子……家家户户都在为同一个日子忙碌着,仿佛要将一整年的疲惫与尘埃,都在除夕夜前扫除干净。
太医署也不例外。
天刚蒙蒙亮,署中的杂役们便已开始洒扫庭院。长柄的竹扫帚刷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将积了一冬的枯叶与残雪扫至角落。
几个年轻些的药童爬着梯子,用鸡毛掸子拂去匾额与檐角的蛛网尘埃,一边拂一边说笑,说这匾额上的“太医署”三个字,今年看着格外亮堂,想必是年节将近,连金字都高兴。
伙房里飘出煮腊八粥的甜香——虽是腊月二十四,但署中惯例,年前总要熬一大锅,分与众人,权作犒劳。
那香气里掺着红枣、桂圆、莲子的甜糯,混着柴火的气息,在清寒的晨雾中弥漫开来,将整个太医署笼罩在一片温暾的暖意里。
周大人一早便到了。他穿着半旧的灰鼠皮袍,负手立在院中,看着众人忙碌。
偶尔有署吏来请示公务,他便低声吩咐几句,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些打扫的身影。他的眼神温和而沉静,像一潭深冬的水,不起波澜,却映着天上淡淡的云影。
“大人,”一位老署吏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忙活的药童,笑道,“今年扫尘格外卖力,想必是想讨个好彩头。明年咱们太医署,定是风调雨顺,诸事顺遂。”
周大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清正轩的方向——那扇门依旧紧闭着,窗下那几丛野菊已被移入轩内过冬,只留下空荡荡的青石台阶,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
那雪是昨夜落的,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细盐。阶前的脚印稀稀落落,都是旁人路过时踩的,没有一道是往那扇门去的。
苏轻媛不在的第一个年。
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四,她也是在这院中,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青官袍,帮着药童们一起洒扫。
有人劝她不必亲自动手,她只笑着说:“一年一度,扫尘亦是扫心。积尘去,心亦清。”
那时她正踩在梯子上,伸手去够檐角的一块蛛网,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周大人在底下看着,想说一句“当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她的目光,明亮而沉静,仿佛早已预见今日的远行。
“大人,”老署吏又开口,声音放低了些,“苏医正那边,可有信来?”
周大人点点头,目光从清正轩收回:“前日刚收到一封。说朔州雪大,但传习所一切顺利,学员们进步很快。还说,今年除夕,她要在驿馆和随行的医士药童们一起过,包饺子、守岁。”
老署吏感慨道:“苏医正真是……到底是做大事的人。搁旁人,头一回离京过年,哪有不惦念的?咱们这儿热热闹闹的,她那儿,听说朔州那边过年简单得很,就炖锅羊肉,包顿饺子,连个像样的年画都买不着。”
周大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往正堂走去。
身后,扫帚的沙沙声依旧,伙房的炊烟袅袅升腾,融入冬日铅灰色的天幕。那铅灰色的天,像一张陈年的宣纸,被炊烟染出几笔淡淡的墨痕。周大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清正轩的方向。
那扇门,明年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人推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什么也看不见了。
长安城的另一端,苏府也是一片忙碌。
苏慕今日告了假,在家中主持扫尘。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棉袍,亲自看着仆人们将书房里那些积年的书册搬出来晾晒。
苏阁老留下的几箱子藏书,平日里极少动,只有每年扫尘日,才会被一本本取出,拂去尘埃,置于廊下通风处。
阳光难得地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淡淡地铺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那些书页有的已经脆得像干枯的落叶,翻动时簌簌作响;有的还保持着当年的挺括,墨迹如新。
苏慕随手拿起一本,是父亲手抄的《论语》残本,扉页上有父亲端方的楷书:“丙申年秋,重读此篇,颇有新悟。录之以自勉。”
他轻轻摩挲着那些墨迹,指尖能感受到纸张微微的脆感。四十年了。丙申年,他还没出生。父亲那时多大?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那时父亲在朝中已经崭露头角,却仍会在秋夜点一盏灯,一笔一划地抄写经书。
苏慕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父亲坐在书案前,窗外是秋虫的鸣叫,案上是摊开的《论语》,他提起笔,蘸墨,落字,每一笔都郑重其事,如同对待朝堂上的奏章。
“老爷,”苏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打断了苏慕的遐思,“东市那边送来年货单子,夫人让问问,今年的桃符是请人写,还是您亲自写?”
苏慕想了想:“我写吧。老规矩,大门贴‘天增岁月人增寿’,二门贴‘向阳门第春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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